沈青釉的“傻”,在东宫乃至整个皇宫,是出了名的。并非真痴,而是心思单纯透亮,像块毫无杂质的水晶,一眼能望到底。尤其对口腹之欲,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与赤诚。
她的“傻”和“馋”,在萧衍的纵容下,几乎成了东宫一道鲜活而生动的风景。
秋日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她能撇下随行的宫女,抱着树干笨拙地往上爬,只为折那最高处、阳光晒得最透的一枝。最后往往是萧衍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在树下张开手臂,又急又无奈地喊:“青釉!快下来!摔着了怎么办?” 她骑在树杈上,手里举着那串金灿灿的桂花,冲他笑得没心没肺:“殿下,这枝最香!回去让嬷嬷做桂花糖藕!”
冬日第一场雪,她非要跑到太液池边,用红梅上的新雪,配着陈年的梅花蕊,央着小厨房的嬷嬷做“梅雪茶”。自己则蹲在廊下,守着红泥小炉,被烟熏得眼泪汪汪,还不忘抬头对处理完政务过来寻她的萧衍献宝:“殿下,这水煮茶肯定特别清甜!”
她认得御膳房每一位点心师傅的拿手绝活,能品出同一批进贡的蜂蜜里,荔枝蜜和枣花蜜细微的差别。她屋里有个小匣子,宝贝似的藏着各地进贡的、或是萧衍从宫外给她搜罗来的稀奇糖果和蜜饯方子。心情好时,她能对着一样新点心,眼睛弯成月牙,细细描述它的酥、脆、甜、香,仿佛在品味什么人间至味;若是点心不合口味,或是被萧衍以“不克化”为由限制着不许多吃,她便能立刻蔫下来,抿着唇,垂着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让萧衍看了,再硬的心肠也得软下来,最后总是拗不过她,妥协道:“只许再吃一小块。” 她便立刻多云转晴,那变脸的速度,让伺候的宫人都暗自咋舌。
萧衍对她这“傻”劲,是又气又爱,毫无办法。
气的是她总不知轻重,爬高踩低,贪凉嗜甜,让他提心吊胆;爱的是她这份毫不作伪的天真烂漫,像一束毫无阴霾的阳光,照进他自幼被规矩、权谋、期待所填满的沉重生活。在她面前,他不是需要时刻谨言慎行的太子,只是一个可以放松下来,看她嬉笑怒骂,陪她品尝甜味的寻常少年。
他宠她,几乎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知道她爱吃江南一家老字号“酥月斋”的玫瑰松子糖,那糖制作繁复,存放不易,难以长途运输。他便暗地里安排了人,每隔两月,不惜耗费人力物力,用冰匣子快马加鞭从江南送来新鲜制成的。每每糖送到时,他总要先板起脸,说她:“近日牙疼才刚好些,这糖性热,不可多用。” 然后在她眼巴巴的注视下,亲自打开那描金绘彩的糖盒,捡出一颗放入她口中,看她瞬间眯起眼睛,满足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儿,那点佯装的严肃便冰消瓦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笑意。
她偶尔闯祸,比如打翻了御赐的砚台,或是剪坏了准备进献给皇后的绣品,心虚地来找他。他一面训她“毛手毛脚”,一面早已让人收拾好残局,寻了相似的物件补上,或是亲自去皇后那里替她周全。事后还要捏着她的脸颊“惩罚”:“下次再这般不小心,扣你半个月的点心份例。” 她便会抱着他的胳膊晃啊晃,软语求饶,保证绝不再犯——虽然通常这保证维持不了太久。
她的世界里,仿佛没有权谋倾轧,没有前程考量,只有今日的天气好不好,御膳房又出了什么新点心,殿下允不许她多吃一块糖。她的喜怒哀乐,简单直接,全系于这些微小而具体的事物上。
萧衍曾以为,他会永远拥有这份简单,会永远为她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天地,让她一辈子都能这样“傻”下去,只惦记着她的点心与糖果。
直到先帝驾崩,他仓促继位。龙椅尚未坐稳,边关烽烟又起,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沈家,他的母族,亦是青釉的母家,手握重兵,镇守北境多年,树大根深。从前是助力,是依仗,如今新皇登基,根基未稳,这“依仗”便在某些时刻,显得有些过于庞大,过于……令人不安了。
初登基那几年,萧衍忙于稳固朝纲,平衡各方,焦头烂额。来沈青釉宫中的次数,不可避免地少了。即便来了,也常常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她说话时,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权衡着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
沈青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她依旧会在他来时,献宝似的端出自己新琢磨的糕点,或是小厨房按她的要求试制的新糖水。只是萧衍尝在嘴里,有时会显得心不在焉,只是敷衍地夸一句“不错”,便没了下文。她亮晶晶的眼神,会黯淡那么一瞬,但很快又自己振作起来,想着或许是前朝事忙,殿下累了。
她开始学着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上蹭,扯着他的袖子提要求。她努力想做一个“合格”的、不给他添乱的皇后。她约束宫人,打理后宫,虽不十分精明,却也尽力不出错。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是独自对着满桌精致却无人共尝的点心时,她会感到一种细微的、陌生的空旷。仿佛心里某个地方,被悄悄挖走了一小块,漏着风。
但很快,承宴的到来,填补了那丝空旷,甚至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丰盈的喜悦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