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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长大

再醒来时,视线中最先出现的,是一抹亮丽的鲜红,奶奶的过门笺跳动着出现在秋千眼前,日子似乎快进到了落雪的时日,下过一场雪,便是冬日,再下几场雪,便是年节,村里人常来家里买小红钱,秋千家里也会挂上几张,“福”是最后一个字,连上前三个字,读作——“平安是福。”

这里是招待所,程愿的房间,屋里是陈旧岁月留下的砖瓦气,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味道,或许来自扫不干净的水泥地,又或许来自经年日久的水泥墙,再仔细闻,是隐隐花香,秋千转过头,看见床头椅上放着一支护手霜。

行李箱仍旧放在一侧,书本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昨日空着的另一张床上出现一条没见过的棉被,此刻收好了放在床头,秋千环顾四周,小心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额头。

头上只有一小块纱布,并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被缠成木乃伊,身上也不是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她仍旧穿着自己的衣服,外套挂在一旁的椅凳上,肩袖处还沾着昨夜沾染的煤灰和污泥。

昨夜......秋千迟钝的思绪渐渐浮现,昨夜程愿带她去了医院,中途她一直昏睡着,究竟怎么上的车,怎么下的车,怎么挂的号,怎么看的病,秋千统统不记得,她仿佛一直沉在水下,听着岸上忙碌的声响,却又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医院的白炽灯晃得人太阳穴作痛,她紧紧皱起眉头,下一秒,听见程愿低声询问:“秋千?哪里不舒服吗?”

她答不出来,她哪里都不舒服,头痛、身上更痛、胸口憋闷着,一抽一抽的喘不上气,秋千死死咬着牙,不肯说话,更不肯哭,只是紧紧拽着自己的袖口。

她可以忍,可以一直忍,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程愿安抚着拍了拍她的肩:“头是不是很痛,还有哪里痛?没关系的,疼就哭出来。”

秋千不肯,小孩子气的蹭了蹭头。

耳边传来轻柔的安抚:“没事的,你还是小孩子呢,小孩子痛了就是要哭的呀。”

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呢?秋千有些记不清了,她偶尔也会流泪,但总是背着人,一两滴,三四秒,很快用指尖揩去,她已经是家里的大人了,日子还要继续,大人不能总记得太多事。

最后一次当众嚎啕,还是在爸妈的葬礼上,那时她还小,最小号的丧服都比她大了一圈,家里来了很多人,一直有人在她身边照看着她,三婶婶,五姥姥,又或是别的什么人,几位年长的女人在她四周筑起粗糙坚实的屏障,秋千的脸蹭到她们掌心干枯的纹路,她们帮她擦掉滚落的眼泪,再抬眼,抹掉自己眼角的水痕。

孩子拥有肆意悲伤的权利,她不必思考生计未来,不必操持仪式流程,她只需要流泪,只需要在大人们红着眼眶抱住她时,滚落大颗大颗的泪水,直到这一切结束,直到喧嚣吵嚷统统落幕,家里只剩下她和奶奶。

漫长黑夜拉开帷幕,秋千夜半醒来,听见奶奶小声呜咽的声响。

小小孩童在那个夜晚凭空长大,成为大人。

一晃,已经过去许多年,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电视剧里老套的转场特效,程愿进门来,带来一丝秋天白日舒爽的风。

“嗯?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痛不痛?”见她起身,程愿靠近了仔细看了看她的伤口,转身拿来一件外套披到秋千肩上。

秋千下意识想摇头,稍一动作,脖子立刻牵扯发痛,她忍不住皱起眉,小小吸了口气。

“不急,大夫说你是轻度脑震荡,头会有些晕,不要乱动。”程愿扶着她坐好,起身倒了杯水端到床头,秋千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水是甜的,橙子的味道。

“好喝吗?”似乎看出秋千的疑问,程愿笑眯眯地说着,“放了一些维C,味道会好一些。”

“这里。”她坐到床边,指了指秋千的额头,“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外伤,伤口已经涂过药了,我开了些祛疤的凝胶,等结痂掉落一定记得涂。”

“这里。”指尖向下,转到秋千的手腕,“昨天一碰你的手,你就痛得发抖,不过没有骨折,只是扭伤,最近千万不能做重活,知道吗,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养着。”

“还有......”程愿一处一处指给她看,“这里有淤青,这里划了两道口子,这里肿了你不知道吗?我开了一些消肿的药膏......”

这样瘦弱的孩子,衣衫之下,全是伤痕,简直没一处好地方,昨日在医院,程愿带她一样一样做检查,仿佛是在修补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偶。

程愿说起她身上的伤,这里多么严重,那里要注意静养,秋千全程一言不发,她的手躲在被子下,捏起一角,搓来搓去,直至程愿的声音停下,她才开口询问:“我花了多少钱?”

程愿顿时有些愣住,面前的小孩只有十五岁,她受了伤,她身上很痛,但她没有哭,没有委屈,没有找人诉一诉她可怜的身世,她只是担心钱。

程愿轻描淡写说着:“只是一些基础检查,不用住院,并没有很多。”

“没有很多是多少?”小孩不依不饶,追着她看。

“你要还我吗?怎么还呢?”程愿并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安静陈述着。

秋千顿时收回目光,她答不上来,她没钱,她家没钱。

这四面漏风的家只能靠些零工勉强支撑,奶奶平日里做些手工,她寒暑假日去罐头厂剥黄桃,一分一分地攒,一毛一毛地攒,吃食总要靠邻里救济,穿的都是爸妈剩下的旧衣服,文具纸本都是村里大孩子们不要的。

看医生要花很多钱,很多很多钱,她不能让程愿花钱,但她别无他法。

“等........”秋千开了口,又止住,她想说,等她长大了。

然而这样的空头支票实在太像一句轻飘飘的漂亮话,她说不出口。

忽然,程愿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上的伤痕。

“还好。”程愿垂下眼,“还好昨天在车上,我看见你了。”

这几日接连进山,大家都累坏了,昨日结束时天已经黑透,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入平乡村,老师和前排的同学们带头唱歌,程愿接连早起,有些疲惫,懒懒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晓璇和七七挨着她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火车好吵、天气又降温了、山路走得人腰酸腿疼,村长送的苹果好好吃,真是糖心的......小姑娘们靠在一起,聊着这几日村子里的事,拐入小路,晓璇忽然说:“你看,有星星。”

七七凑到窗边看了看,很快缩回来:“就一颗,来之前还说这边全是星星呢,骗人。”

程愿听着她们说话,忽然睁开眼:“没有骗人。”

“嗯?”晓璇转向她,“学姐你说什么?”

“星星,可以看到的,不过要走远一些。”程愿辨别了一下方向,指向一侧的窗子,“往那边走,一直走到村子尽头,就是前几天采集土壤剖面时路过的那片......”

忽然,她的声音停下来,窗外浓稠的夜色中似乎划过一抹异样的存在,晓璇见她神色骤然停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连片的林子飞驰而去。

“学姐?怎么了。”

“没有......”程愿回了回神,“没事......就是前几天......采集土壤剖面时路过的那片石子滩......等一下......”

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挥之不去,程愿自己也说不清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但她本能觉得不对,她起身,走到末排看向后车窗,晓璇也跟了上来,和她一同朝远处张望着。

尾灯只能照亮几米远的距离,昏暗的小路上连根杂草都没有,七七好奇地趴在座椅上探头问:“什么呀?看什么呢?”

就在这时,火车发出一阵尖锐的鸣笛,声响沿着铁路呼啸而来,有什么东西在轰鸣声中滚落到主路上,程愿看着那个树丛中滚出的黑影,心里一紧,慌忙大喊:“师傅!停车!停车——”

此刻,秋千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贴好了纱布,血迹早就擦拭干净,但看着仍让人揪心。这个女孩子,为什么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呢?深更半夜跳进别人家院子,不顾生死去爬火车,这会儿又不知怎的把自己伤成这样,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马路上......

若是他们没有经过怎么办?若是她没有发现怎么办?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程愿想都不敢想。

“昨晚让人去你家看过了,和奶奶说你遇见我们,帮我们搬了些东西,累的睡着了,晚上天冷,把你喊醒容易着凉,就留你在这睡一晚,学校那边也拜托村长帮忙请过假,老师不会去问奶奶,你放心。”

程愿一样一样讲给她听,解释完她担心的事情,才开口询问:“昨晚是怎么回事?当时还不到十点,那个时间不是不能......爬火车吗?”

秋千低下头,错开她的目光:“老狗......嗯,张叔叔,昨天提前走了。”

“那你是怎么受伤的呢?”

秋千的声音更小:“下车时不小心,摔了一下。”

程愿看着面前的小孩,她身上披着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程愿穿的那件外套,秋千当时想要求救,忽然扑上来那一瞬,她是想要拉住她的手的,可最后一秒她却忽然退缩,只捏住了程愿的衣袖。

小小一角,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指纹。

她怕弄脏她的衣服,怕给她添麻烦,这件事,程愿过了两天才想明白。

秋千或许不记得了,昨天,在医院的检查室里,医生帮她处理完额头的伤口,秋千吃痛,忽然醒来,喃喃开口,在喊妈妈。

程愿缓缓拍着她的手背:“没事了没事了,很痛对不对,可以哭的,痛就哭出来。”

一旁的大厅里传来小孩们哭闹嚎啕的声音,秋千闭了闭眼,把眼泪压回去:“我长大了。”

“十五岁还是小孩子呀。”程愿轻轻抱着她,“你看那些小孩,你跟他们一样,都还是小孩子呢。”

“不一样......”秋千挣扎着,执拗着,一字一句解释着,“不一样......不一样......”

她未曾说出口的答案,隔了一夜程愿才听懂,不一样,那些小孩都有爸爸妈妈。

程愿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情,怜悯、同情、难过......还有自责,昨夜她看见秋千,看见她额头上的伤和脸颊上的血痕,有那么一个瞬间,恍惚以为她真的死掉了。

她知晓她的伤来自何处,呼啸而过的火车告知她一切答案,她抱着她在医院里穿梭,一边听医生讲解患者病情,一边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应该早点告诉她,自己已经帮她买过煤了。

可是,昨夜她看见秋千千疮百孔的伤口,今日她又触及秋千千疮百孔的自尊,少女的自尊,和来之不易的煤块同样贵重。

墙上的过门笺被风轻轻吹开,像一张庇佑着她们的平安福。

平安是福。

程愿看着那抹跳动的红色,忽然想到这句最为简单,也最真挚的祝福,冬天即将来临,而她的心愿开始看向更为遥远的冬天,变成更为遥远的期待。

她希望秋千可以长大,平安地,健康地,好好长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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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