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秋千一直没有见到程愿,往日总在村子里游逛的学生们全都消失不见,秋千放了学,也不回家,四处转来转去,问一问三婶婶,再问问五姥姥,谁也说不清他们去了哪里。
“嗐,那就是走了呗。”
三婶婶轻描淡写地说着,秋千戳戳砖块,扣掉她家一小块墙皮。
这就走了?她游逛着一路转到招待所门外,招待所仍旧大门紧闭,长长的链条锁捆绑在一起,寓意分明——生人勿进,谢绝参观。
秋千退开两米,找准方向小跑着助攻几步,手一撑,灵巧地翻上墙头,下一秒原地转身,轻巧地落在院子里。
相比第一次的仓皇狼狈,此刻院里无人,这番动作顿时顺畅许多。
村里的小孩都会翻墙,没人教,长着长着就会了,爬树摘柳条、跳墙躲猫猫,都是稀松寻常的事儿。
邻里之间没什么分明的界限,大门总是虚掩着,推开就能进,在这家家户户都是亲戚的小村,秋千头一次生出局促的情绪,贸然跳进别人家?是不是不太礼貌?
她扭头想走,但是程愿的房间就在不远处,秋千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连忙小跑着靠近了,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还好,还没走,透过窗帘半掩的玻璃窗,秋千看见程愿的行李箱和几件熟悉的浅色外套。
程愿的房间是个双人间,但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住,另一张床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屋里的桌椅板凳,水杯纸笔,样样收拾得横平竖直,几双鞋子沿着墙根摆了一排,擦拭得干干净净。
奶奶做的那张过门笺用一张爱心形的小贴纸挂在墙头,阳光穿透玻璃照在上面,衬出福气满满,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秋千伸手点了点,滑动着窗子,蹭掉一小块心形尘灰。
回程路上,天色已经昏暗,村长吃过晚饭,正靠在村口同人闲聊,秋千远远看见他,小跑着上前问:“村长,华安来的那些老师呢?”
村长答:“去后山啦。”
“后山?去后山干什么?”
秋千想起之前打探到的情报,他们来她的村子,是来看石头的,莫非去后山,是去挖石头的?挖的动吗?
“什么......什么......啧......”村长琢磨了老半天,总算想起来,“说是要去山上做什么......地貌素描?画画的,不知道是个啥,反正可费时候儿了,让老六头带他们去了,天天忙到八点多才收工,那老六头媳妇天天给他做二轮饭。”
八点收工,折腾回来都九点了,秋千五点放学,怪不得遇不到。
正说着,老狗骑着他那辆叮了咣啷响的大二八路过,看见村长招呼了一声,村长打趣着问:“哟,狗砸,今儿走这么早?”
“啧。”老狗哟呵一声,“今儿手气好,续一轮儿。”
老狗好打牌,听说前几年赌的大了,砸进去好几万,每每听人打趣这事,他都摆摆手——“戒啦!”
可这赌徒的心是最飘摆不定的,十天半个月里,他总有那么几天要往隔壁村子的棋牌室跑,秋千看着他骑上那辆破破烂烂的车子走远,连忙小跑回家做完作业,不过半小时,秋千起身出门,奶奶问她做什么去,她不和奶奶对视,只说:“程老师找。”
程愿自然没有找她,秋千又要去偷煤。
往常老狗十点下班,她只能十点动身,那会儿家家户户都守在北坡道,人多,爬车厢都要排队,有时候熬了一整晚,也上不去几辆车,今儿老狗提前翘班,往日人满为患的二号洞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会儿天还没黑透,视野比往常好了许多,秋千一口气连爬三辆车,独自一人爬车扔煤,爬下车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要从老地方狂奔回北坡道,不到一小时就装满了四个麻袋,麻袋太重,她搬不动,只好先封了口藏在苞谷堆里。
忙完这一切,秋千累得躺倒在田地上,心跳剧烈颤动着,与远处又开始轰鸣的火车声响同频共振。
四大袋煤,比她前些时日偷的加起来都多,足够家里烧半个月了,她现在应该回家去,借辆平板车,应该及时收手,点到为止......
不......火车声响越来越近,她慢慢睁开眼。
还不够。
摇摆不定,赌徒的心。
秋千挣扎着站起来,再一次跑到二号洞,第四次爬上火车时,她忽然懂得了老狗的心情,诱惑就像慢毒,它催促着人铤而走险,催促着人成瘾失控,毒发时刻一切紧张害怕统统消失不见,身体里只剩下冲动疯狂叫嚣。
她只想要煤,填满麻袋、填满柴房、填满冬天。
火车再次呼啸着冲向北坡道,大块大块的煤从坡路滚向大地,秋千搬完最后一块,整个人累倒在震颤的火车上,她勉强休息几秒,撑着力气爬下长梯,早就酸胀的手腕传来尖锐的痛觉,还没到达老地方,她忽然脱力,手上一滑,整个人顺着坡路仰面滚了下去。
一片黑暗中,秋千的后背滚过大片碎石,活像滚过刀尖,滚出足有五米,她的额头重重撞在了凸起的石柱上,一片死寂的空气中,似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秋千仰面看着漆黑的夜空,荒谬又无厘头地想着——听那位教程愿的老师讲过,这水泥柱子也有学名,叫地界桩。
撞击令她头痛欲裂,秋千缓了好半天才站起来,视线朦胧着像是盖了一层雾气,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尝试挪动脚步,小腿传来沉闷的痛,再走一步,整片后背都开始叫嚣。
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她独自一人,附近的庄稼旁堆着一小堆烧灭的灰烬,草木烟气、纸钱味道、秋千狠狠吸了一口气,额间撞到柱子的地方撞破一个小口,她蹭了蹭,手背抹上一抹鲜红,秋千愣住两秒,止不住干呕起来。
晚饭吃的不多,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整个口腔都是血气和胃酸气,秋千挣扎着走了半个小时,总算走上主路,这边距离北坡道还有几百米的距离,她实在撑不起力气,缓缓靠着树干坐下来。
长夜漫漫,连风声都消失不见,乡村的夜晚寂静无边,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还在用力喘息,模糊的意识试图将秋千拖入黑夜,她紧紧拽着手边的杂草,试图等待火车鸣笛的声音响起,试图大地再次震颤,唤醒她睁开眼。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温度开始下降,痛觉逐渐被凉意麻木,不知道过了多久,辨不出方向的夜色中,总算传来些微弱的发动机声响,一辆大巴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光束照亮黑暗,冲破密林遮挡,照亮秋千沉重的眼皮。
秋千隐约清楚这辆车上会有谁,她知道自己应该呼救,应该招手,但她太累了,她实在没有力气,只能像一片枯叶般融入森林,还没等她呼救,车子已经驶过,渐渐远去。
似乎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听见车上的学生们齐声合唱的歌声,但很快,那渺茫的歌声也消散了。
秋千费力咳出一团血气,下一秒,火车的鸣笛声响彻天地,她拼命睁开眼,费劲全身力气拽住了一旁的石块,而后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从草丛中滚落到主路上。
大巴车远去的声响没有丝毫停留,一秒、两秒、三秒......终于,一片混沌中,传来车子泄气的吱呀声,紧接着,车门被打开,学生们交杂的谈论声远远传来,隔着遥远的距离,秋千什么也听不清。
她艰难地翻过身子,不知是因为体力耗尽还是因为寒冷,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分不清哪里痛,或许是哪里都痛,四肢作痛,内脏也作痛,从内到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终于,刺目的光线中,程愿轻轻跳下车。
离得太远,程愿一只手搭在门上,远远朝着这边张望了几秒,很快,她看清匍匐在路上的人,连忙小跑着冲了过来。
百米的距离要跑多久呢?秋千已经没有力气去数了,大概需要很久,有一年,十年,一个世纪那样久。
但无论如何,她总算得救了,后知后觉的恐慌将秋千淹没,她知晓自己在流血,在失温,头上的伤令她头晕目眩,可她不能闭眼,不能睡着,一旦松懈,她或许会在今夜死掉。
还好,程愿轻轻接住了她。
“秋千,秋千,还好吗?”
程愿的头发垂落下来落在她胸口,秋千想要回答,一开口,鼻腔里全是血腥味。
她不好。
几个学生围着她,带队老师也来了,他们介绍她是做过门笺那家奶奶的孙女,程愿说,她叫秋千。
“......老师,能不能麻烦您带同学们走回去,让司机掉头送我们去医院。”
“......天啊,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怎么受伤了?不会是被车撞了吧,肇事逃逸!”
“......嗯,对,我带她去就可以,之前在路上见到过医院。”
“......头都破了,是不是得先通知她奶奶?”
学生们七嘴八舌说着话,秋千没有力气,她试图摇头,头又晕得厉害,只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程愿的袖子。
程愿似乎是在回答她:“晚一点再和奶奶说,我先带她去医院。”
车子摇晃着自乡村小路驶入宽阔大道,火车鸣笛声又响起,却离她们越来越远。秋千躺在程愿怀里,恍惚着想起小时候,那时她约莫五六岁,有次半夜发高烧,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长长的麻花辫垂在一侧,伸出手就能碰到。
秋千迷迷糊糊的,朝着年幼时的记忆伸出手。
程愿察觉到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掌心。
“秋千?”
嗯?是程愿?
“秋千。”
嗯,是程愿。
是程愿,是程愿,秋千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她终于合上眼,陷入安稳的睡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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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