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头一次发觉,村里的路这么难走。
往常小跑着翻过田间地头,七八分钟就能从北坡道跑回家,如今身上受了伤,步子迈不动,只能小步小步往家里挪,原本闭着眼都能跑完的小路,如今磨蹭了十分钟,一抬头,居然还剩下大半。
程愿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执意跟在她身后,秋千身上疼,使不上力气,然而瞥见程愿的影子,又忍不住想要加快速度,心越急,步子越乱,被凹凸不平的土路绊住脚,险些摔个跟头。
程愿看不下去,轻轻叹了口气,跟上来说:“来,我背你。”
不要,秋千才不要,她错开脸,一开口还是我没事:“我自己走。”
程愿向来是柔和的,没有棱角的,她总是以询问的方式进行沟通,从不会霸道强硬——秋千之前一直是这样想的。
直到此刻,她硬邦邦地回绝了程愿的好意,程愿并不多劝,而是直接蹲下来,趁其不备拽抓她的胳膊,一把把她拽到在背上,秋千毫无防备,身上又有伤,还没来得及挣扎,连忙抱紧了程愿的脖子。
她到底比程愿矮了一头,力气也比程愿要小很多,秋千忽然意识到,程愿看着文弱,但也是个比自己大了六岁的大人。
程愿托住她站起身,轻轻变动着位置,让她靠得舒服些,没办法地说着:“十五岁,还是小孩子,知不知道?被大人照顾呢,是理所应当的事。”
秋千瓮声瓮气地抗议:“我不是。”
秋千从不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似乎这有这样,伪装得天衣无缝,她才能够说服自己咬牙支撑下去,她的精神不能松动,不能退缩,一旦裂开一个缝隙,软弱便会趁虚而入。
“好,你不是,你是大人了,但我是比你还要大的大人呀,对不对?”
程愿并不和她唱反调,但话里话外还是明晃晃的哄孩子语气:“大人也是可以被照顾的,怎么,我们大人就一定要事事靠自己吗?”
秋千答不上来,干脆闭嘴,好在程愿并不能看见她的神情,秋千乖乖搂着她的脖子,闻到她的衣服上,领口处,干净的、简单的、洗衣液和面霜混杂的香气。
“我们大人”这四个字,将她与她变为盟友,变成秋千可以短暂依靠的借口,此时此刻,她依偎在程愿背上,成为比程愿小六岁的大人。
伪装的外壳松开一丝缝隙,程愿听见她变回小孩的瞬间,发出一声微弱叹息。
十五岁,哪里就是大人了呢?
程诺如今也是十五岁,整日在家里撒娇耍赖,仍是个三分钟热度,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屁孩,挨了训就理直气壮地扬起脑袋:“我不管,反正我还小呢。”
程愿拿她毫无办法:“都高中了,还小啊?”
那又怎么样?程诺才不吃这一套,随时随地把姐姐二字挂在嘴边:“高中怎么啦,我是家里最小的呀,我是家里最小的,就永远是最小的,就是就是,姐姐姐姐姐!”
而同样十五岁的秋千,却连叹一口气都要小心翼翼,程愿背着她经过铁路,又开始忙碌的火车绕着村子发出咣当咣当的震天声响,程愿安静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能指责秋千为什么去偷煤,不能歇斯底里地训斥她,那多危险啊!你不要命了!她更不能拿出大人身份,威胁恐吓——你再不听话,不听话我告诉你奶奶!
听话解决不了秋千的问题。
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太高高在上了。
到了秋千家,门上的过门笺仍在随风飘动着,程愿把秋千放下来,弯腰帮她把蹿起的裤脚抻平,秋千下意识躲开,又被程愿拽回去,下一秒,程愿握紧她的手,叮嘱道:“扶好了,别被奶奶看出来。”
奶奶是万万不能被惊动的,老人家再不能受任何惊吓,秋千闻言,连忙从上到下看了看自己,一走神,也就没能挣脱程愿的手,没等她反应过来,程愿已经敲响了院门:“奶奶——”
院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奶奶高声应着:“来了来了,谁呀?”
门一开,程愿立刻挡在秋千面前,又甜甜地喊了声奶奶,奶奶看见她很高兴,忙拉住她的手:”哎哟,程老师过来啦。”
程愿解释着:“秋千放学,我们刚好遇见,我就和她一起过来了,这次来想找您帮个忙,您之前做的过门笺,我准备联合市场专业的同学进行线上售卖,想问问您愿不愿意授权给我们,如果愿意的话,能不能再出几个花样......”
程愿在前面帮忙打掩护,秋千垂着头,本想悄无声息地躲过去,然而没想到,程愿的话还没说完,奶奶忽然一把抓住她,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伤了?干嘛去了?”
秋千猛地一惊。
奶奶老花眼有好些年了,平时做活都要用上放大镜,老远看见什么人,要来回打量,老半天才能认出来,回家前秋千执意取掉纱布,又把刘海垂下来遮掩住伤口,本以为谁也看不出来,没想到刚一露面,就被奶奶发现了。
她支支吾吾地说:“没事......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奶奶的嗓门骤然抬起来:“那摔跤能摔着脑袋?我听你二叔家那小子说,在北坡那边看见你了,你......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偷煤了?”
“没有没有。”程愿连忙解释着,“秋千昨晚和我在一起呢,就是......就是晚上那会儿车乱,她在路上被车刮了一下,我已经带她去医院看过了,都是皮外伤,怕您担心才没和您说......”
“什么......”奶奶忽然神色异样,险些没站稳,秋千连忙扶住她,程愿也吓到了,连忙止住话头,奶奶拉着秋千看了好半天,到底没再问些什么,只说:“回来就好,快进来吧。”
今儿时间还早,奶奶一定要留程愿在家里吃饭,她前些日子拾掇出一块没人要的荒地,种了些茄子土豆,这几日刚好收成,席间奶奶一个劲儿给程愿添菜,一口一个程老师,程愿放下筷子抗议:“奶奶,都说了别叫我程老师,都给我叫老了。”
她察觉出气氛不对,故意说些俏皮话,东拉西扯地讲起他们在村里闹的笑话,讲得程愿口干舌燥,起身准备再来一碗小米粥。
奶奶立刻把她的碗接过来,“我去给你盛。”
看见程愿喜欢吃,奶奶也跟着高兴了些,程愿接过第三碗满满当当的粥,咕噜噜灌下一大口:“好喝,我们那没有这种会放玉米渣的粥,好好喝。”
“这有啥的,都不是啥好东西。”
“怎么不是啦,好吃的就是好东西。”程愿连喝三碗粥,实在是有些饱了,听奶奶问起他们的“工作”,连忙放下碗,一样一样解释着。
上山挖石头?也不是,他们是根据岩性来判断当地土壤的类型、比如说偏碱、含钙多的石灰岩地,更适合种核桃板栗,酸性岩区呢适合水稻,像是村里偏中性的沙壤土,昼夜温差又大,苹果品质就好一些。
大学生的作业?也很多的,要写报告,小组PPT,结课时还要开汇报大会,她们组的课题方向是耕地变化和城镇扩张关系,学期末要编一本书。
“还要出书呢?”奶奶哎呦一声,心说那可了不得,有大出息,立刻起身要再给程愿添一碗粥。
程愿连忙按住碗:“不了奶奶,我真的吃饱了。”
“然后奶奶,我的选修课呢,和市场方向相关,准备把您的过门笺量产售卖,您看您能不能授权给我,分成咱们一半一半,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请您再做几张不同花样的,嗯......这叫‘约稿’。”
什么授权、约稿,奶奶听不大懂,但程愿说她卖的钱要分自己一半,那可不行,奶奶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挣的钱,哪儿能给我呢。。”
“要给的。”程愿一脸认真,“不给钱,我们可就侵权了,会被抓起来的。”
程愿故意摆一堆哄人的话,越说越严重,越说越正经,哄得老人半信半疑着应了这份差事,她演戏演全套,见奶奶点头,程愿再三叮嘱不能反悔,过几日,她要拟一份授权合同拿过来。
等她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秋千一瘸一拐地跟着,执意要送一送。
“干嘛。”走到门外,程愿停下拦住她,“又要送我回去呀,我送完你,你再来送我,有完没完啦。”
秋千还是犟种一个,脑袋一扭,摆明了不听不听,程愿念经。
程愿忽然弯下腰,伸手戳了下她的脑门:“又不说话。”
程愿硬生生把小孩歪过的脑袋扭正回来,无奈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明晃晃的训斥,这和她平日柔声柔气的样子全然不同,秋千眨巴两下眼,以为她真在生气,慌忙开口:“路上有狗怎么办?”
“路上有狗,我就拿石头砸它们呀。”只一秒,程愿又变回平日里的程愿,她发现这小孩吃硬不吃软,故意学起她凶巴巴的语气,“是不是和你说过,少动、静养,还跟着我,快点回去躺着,再不听话,我可要生气了。”
“哦,嗯。”秋千点了两下头,努力多说一点,“知道了。”
程愿犹豫片刻,轻声问,“刚刚......进门时,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秋千没想到她会察觉,犹豫两秒才答:“我爸妈去世了,因为车祸去世的。”
秋千讲这句话时,面色平淡,眼神安静,看不出悲痛欲绝的伤心神情,但父母去世,孩子哪能不伤心呢,想来她只是没有办法,她只能把自己从难过里拎出来,扮演着坚强的大人。
于是程愿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下身子,凑近了询问这位大人:“明天还去上学吗?”
秋千答:“上。”
才这点小伤,哪里就不上学了呢。
这点“小伤”若是落在程诺身上,别说上学,少说一个月,她看见书本就能上演一出盲人摸象,哪个正常小孩喜欢上学,喜欢上学的,只有日子更惨的大人。
程愿笑了,又问:“爱吃排骨吗?”
“嗯?嗯......”秋千不明所以,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行。”程愿单方面安排好她第二日的午饭,“走路不方便,中午就别回家了,和奶奶说一声,明天中午我去学校找你。”
“就这么说定啦,明天我们吃红烧排骨。”
程愿也不问秋千的意见,一把拉过她的手,自顾自地摆出一个六,和她拉了拉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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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