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司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要考虑的事太多了。民族的觉醒,家族的担子,手里那本译著,还有那些只能他去做、不能交给任何人的事。她说得对,他确实做不到“离开”。
可他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见她努力维持的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她心里还有疙瘩。他知道。
从绍兴到巴黎,从仆役到索邦学生,她走了那么长的路,可心里的那根刺,始终没有拔出来。她总是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家世,身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可以笑着说我等你,可她似乎从来不信自己能真的等到。即便他已经承诺,并且与她确立关系。
她总是不相信自己,又总是很累的维持着自信。
陈司微垂下眼,看着汤碗里自己的倒影。他很想告诉她,那些都不重要。
他想告诉她,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什么地位或体面的人,只要是她,不总是低头看自己的她就好。
可这些话,说出来没用。得她自己走过来的那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坚强的姑娘,轻轻叹了口气。
“阿沅,”他喊她,“不用你等。你往前走就好。”
徐清沅怔了怔,抬起眼看他。
“往前走,”陈司微终于还是说出口,“走到你觉得自己不用等谁,也不用配得上谁的那一天。”
窗外雨停了,昏黄的灯光透过水雾弥漫的玻璃,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柔软的光。
临走前,他取下自己的围巾,仔细替她围好,又为她披上大衣。檐下的煤气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拢在一处。他伸出手,轻轻地地环住她,像怕惊落枝头积雪。
就那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他替她叫了车,车灯的光束切开夜色,缓缓停在前。
陈司微松开手,低头看她,目光里有许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又一次提出“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我希望能守着你。”
因为很多时候,他真的怕有时候无法顾及而出什么事。
——
回到别墅时,理查德已经歇下了。辛兰还在客厅里为她留着灯,暖融融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徐清沅推开门,看见她盘腿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满满一桌精致的小点心。核桃酥、杏仁饼、桂花糕,还有一碟切好的苹果。她穿着家常的棉袍子,头发松松挽着,正捧着一本书读,像等晚归的妹妹回家的姐姐。
“回来了?”辛兰抬头看她,笑盈盈的,“来,坐下吃点东西。”
徐清沅脱了大衣,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桌上的玫瑰花茶正冒着滚滚热气,甜甜的香气漫开来,笼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辛兰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又往她手边放了一块桂花糕。
“去见着他了?”她问,语气很轻。
徐清沅捧着茶杯,点了点头。
“他让我搬到他附近住,说想守着我。”
徐清沅还把陈司微那句话,原模原样复述了一遍。
辛兰听完,先是怔了怔,随即嗤嗤地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哎哟,没想到啊,”她拿手帕掩着嘴角,“从前瞧着那么正经温和的二少爷,如今一颗心竟完完全全系到你身上了。还想守着你,怕你跑了呀?”
徐清沅像小时候那样被她打趣,却难得没有羞恼。她垂着眼,盯着杯中浮沉的玫瑰花瓣,思绪飘得很远。
她还在纠结着那句话,她当时有点懵,现在才反应过来。
走到不用配得上谁的那一天。
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是觉得她现在的身份,还不够格站在他身边吗?
她咬住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可是她要怎么努力呢?
她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学法语,拼了命地想在巴黎这座冰冷的城市里站稳脚跟。可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像斯黛拉那样的出身,门第。她再怎么用力,也够不到那个高度。
徐清沅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有些空。
“兰,”她轻声问,“你说,人要走到哪一天,才算是够格呢?”
辛兰的笑声慢慢止住了。她看着徐清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了然。
她伸手,把徐清沅面前半凉的茶换成了热的。
她温声道“有的时候,我们不要太过于在意外界的看法,随心而活。哪有什么够不够格,你能拥有什么,那就是你值得。”
——
徐清沅已经学会了何先生教的所有基础防身招式。踢腿、闪避、挣脱擒拿。每日清晨在花园里练下来,身子骨确实比以前结实了。
可这些还不够。
这天练完一套,她收住脚步,抬头看向何先生。
“先生,我想学点别的。”
何先生负手而立,没接话。
“我想学反击的。”徐清沅顿了顿,目光很定,“能一招制敌的那种。”
何先生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半晌,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淡。
“你,有野心。”
徐清沅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何先生那张从不苟言笑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教你。”
徐清沅一怔,随即转身去拿早已准备好的钱款。那是她这些日子攒下的,虽说何先生是辛兰请来的,可额外的传授,她不想白受。
可何先生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钱,没有接。
“收起来吧。”
他背过身去,负手望向远处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声音依旧淡淡的。
“教你,不是为了这个。”
徐清沅捏着那叠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从廊下穿过,有些凉。
但她没问。只是把钱收回去,对着他的背影,轻轻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
——
考试成绩还没有出来。
先到的,是一封信。
那天徐清沅抽空回了一趟公寓,想去看看马琳娜,顺便取些要用的东西。她刚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远远就看见马琳娜站在门口,正把一封信递给邮差。
马琳娜一抬头,瞧见她,手猛地缩了回来。那封信被她飞快地藏到身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挤出一个笑。
“Little Manon.你怎么回来了?”
邮差站在一旁,伸着手,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徐清沅。马琳娜这才回过神,匆匆把他打发走了:“没事了没事了,这封信不寄了,麻烦你了啊。”
邮差嘟囔着走远。
徐清沅走过去,目光落在马琳娜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太太,那是什么?”
马琳娜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封信慢慢拿出来,递到徐清沅面前。
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
索邦大学学术道德委员会
徐清沅接过信,手指有些发凉。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露出一角。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她学历造假。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那些关于她真实出身的指控,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她眼睛里扎。
马琳娜站在一旁,一向优雅大方的她都有些手足无措了:“我……我昨天收到的,想了一夜,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寄出去。这信里说的是真的吗?你……”
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凉飕飕的。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上,索邦大学的字样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她伸手,为老妇人裹紧颈间松开的围巾。手指触到那截磨得起毛的羊毛边,顿了顿。
“快要下雪了,马琳娜。”她说,声音很轻,“我们进去说吧。”
门在身后合上,将巷子里的风声关在外面。壁炉里的火还燃着,橘红的光晕铺满了这间小屋。徐清沅在炉边那张旧沙发上坐下,马琳娜挨着她,一言不发地等着。
她说了。
从象山的陈家大宅说起,说姆妈是乳娘,说她是下人房里长大的孩子,说那些年如何偷偷学认字,如何寻得一个旁听的机会,说自己如何造假了文凭,自己没有上过正经学校,说来法国的船票是攒了多久,说站在索邦门口时的心跳,说每一次深夜苦读时对那张假;文 凭的恐惧。
马琳娜一直听着,没有插话。炉火噼啪响着,偶尔映出她眼眶里的水光。
“……所以那封信里说的,都是真的。”徐清沅说完最后一句,低下头,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我是个骗子,我骗了所有人。骗了你,骗了西蒙教授,骗了索邦。”
屋子里静了很久。
马琳娜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温热,和姆妈的一样。
“孩子,”老妇人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受苦了。”
徐清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马琳娜,谢谢你。”她说,一字一句,“谢谢你的照顾。”
马琳娜摇摇头,把她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说这些。”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知道。”
徐清沅在她怀里靠了一会儿,才慢慢坐直。她擦了擦眼角,看着马琳娜,眼神里有一种决绝过后的平静。
“还有一件事,我想求你帮忙。”
“你说。”
“替我跟罗莎莉太太道个歉。”徐清沅说,声音有些颤,“我不是故意要骗她的侄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马琳娜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我会的,孩子。”她拍了拍她的手,“罗莎莉是个明白人,她会懂的。”
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