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兰虽说成了富家太太,手头上的事却一点没少。理查德待她信任,生意上的许多事宜都教了她打理,她倒也学得快,渐渐担了不少事。偶尔甚至忙得脚不沾地,今早又是一块点心刚咬了两口,就被理查德打来的电话叫去处理事情了。
徐清沅一个人用完早餐,正收拾碗碟,便瞧见那日送资料来的安德鲁先生又进了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国男人,身形精瘦,步履极轻,眼神沉沉的,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辛兰不知何时回来了,擦了擦手,笑盈盈地走过来。
“阿沅,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何先生,我特意请安德鲁秘书帮你寻来的。”她顿了顿,“往后,他就是你的护卫兼师父。”
徐清沅怔了怔。
辛兰看出她的疑惑,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声音放轻了些:“阿沅,那日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我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你,何先生会。而且……”
她看了何先生一眼,那人便微微颔首,退到门外候着。
“而且,有些事,你得自己会。”辛兰握住她的手,那双柔若无骨的手,此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万一哪天真遇上什么,身边没人可怎么办?你得学会处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徐清沅看不懂的东西。
“你别看我如今瘦瘦弱弱的,其实也学过不少。早几年,理查德亲自盯着我练的。”她垂下眼,语气淡淡的,“他说,他不能保证时时刻刻护着我,所以,我得学会护住自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辛兰的侧脸上。她依旧笑着,可那笑意里,分明藏着些过往的风雨。
她很感激辛兰,也很庆幸在孤立无援之境能与她重逢。
听从辛兰的劝告,徐清沅此后不去做兼职的时日里,便都跟着何先生学些防身的功夫。何先生话不多,教得却实在。比如怎么发力,怎么借势,怎么在被人钳住时挣脱。起初她练得浑身酸痛,夜里躺下时骨头像散了架,可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房东马琳娜的回信是几日后到的。信封厚厚实实,拆开来,先掉出来的是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苹果挞,压扁了,却还透着甜香。
信写得很长。开头是惯例的嘘寒问暖,接着话锋一转,提起了陈司微:
“那位陈先生来找过你几次,站在门口问我你去了哪里。我没告诉他。他又问你好不好,我说好得很。他站在那儿,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马琳娜在信里把他夸了一通,有礼数,有耐心,长得也很体面。夸完了,笔锋却又一转:
“可曼侬,你听我说,不喜欢就算了,没必要为难自己。你是个好姑娘,值得被人好好待着,你若不想见他。往后他再来,我替你挡着,不让他烦你。”
信的末尾,马琳娜说给她收拾了一间新屋子,窗户朝南,阳光好,让她早些回去住。
徐清沅捏着信纸,看向窗外的远方,心中五味杂陈。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每出了事她第一个念头不是去找他,反而就只想躲着不去见他。
或许,她是在怀念,怀念从前。每当她难过,他都会亲自找到她,守着她的时候。
近来课程少了许多,学院让学生自行复习备考。徐清沅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早听人说,索邦的考试分笔试和口试两部分,笔试还好,只管埋头写就是;口试却要单独面对教授,当场回答问题,为自己的观点辩护。她主修的是西蒙教授的课,不知老先生到时候会出什么样的题目来考她。
于是每日辛兰处理事务时,她便窝在房间里复习。书桌上摊着厚厚的法文著作,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偶尔翻的书太多,各种观点在脑子里打架,也会焦头烂额地揉着太阳穴发呆。
辛兰知道她那张假证书的事,却从不多问。只是偶尔推门进来,给她添一壶热茶,或是放一小碟点心在桌角。有一回,徐清沅正对着一篇论文发愁,辛兰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说。
“阿沅,别怕。好好考,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文凭的事……我替你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在国内帮你弄到一份真的。”
徐清沅回头看她。辛兰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看不真切。
“辛兰……”她嗓子有些发紧。
辛兰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好好复习。旁的,考完再议。”
——
考试那天终于到了。
清晨天还没亮透,徐清沅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簌簌作响。巴黎的冬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偶尔飘几丝细雨,冷到骨子里。
她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隔壁的辛兰。洗漱完,换上那件半旧的素色旗袍,外面罩着辛兰给她备的呢大衣。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好,又检查了一遍手袋。钢笔,几支备用墨囊,还有何先生教防身后她一直带着的那把小剪刀。
下楼时,厨房里已经飘出咖啡的香气。
辛兰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黄油面包和一小碟果酱。她看见徐清沅,笑了笑:“就知道你睡不着。来,吃点东西再走。”
徐清沅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咽下去时,有些噎。
“车备好了,让何先生送你。”辛兰给她添了杯热咖啡,“考完回来,我给你准备大餐。”
徐清沅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辛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双手温热而有力。
“阿沅,”她顿了顿,声音轻却稳,“你准备了这么久,能行的。”
徐清沅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辛兰的手,用力握了握。
然后她站起身,拎起手袋,走向门口。
何先生已经等在车旁。见她出来,微微颔首,拉开车门。
车子缓缓驶离别墅,拐上通往巴黎城区的路。窗外的街景往后掠去,灰扑扑的,偶尔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
徐清沅靠在座椅上,深吸一口气。
手心有些凉,但稳住了。
索邦大学灰扑扑的老楼,已经在视线尽头隐约可见。
她攥紧了手袋里的钢笔。
考试结束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
徐清沅走出考场时,天还下着蒙蒙细雨。她站在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却凉得发僵。
她不知道考得怎么样。笔试时那些法文单词在脑子里打架,口试时西蒙教授追问了好几个刁钻的问题,她答得磕磕绊绊,但总算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最后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满意?勉强?还是只是我知道了?
她靠在廊柱上,看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石板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考完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清沅猛地回头。
陈司微站在几步之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灰色大衣,衣领微微竖起,脸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考试?”徐清沅愣住。
“我结束的比你早,昨天考完了。”他说得很轻“所以提前来找你。”
徐清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马琳娜信里写的。他来过,站在门口问,然后点了点头就走了。
“饿了吧?”陈司微走近一步,把伞举过她的头顶,“附近有家小馆子,汤做得不错。”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她点了点头。
在校门口,她对雨中撑伞的何先生遥遥的礼貌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去。
那家小馆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暖意融融。壁炉里烧着木柴,偶尔噼啪响一声。空气中飘着洋葱汤的香气,还有烤面包的焦香。
陈司微替她拉开椅子,又先一步接过她脱下的湿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徐清沅坐下来,双手捧着他递来的那杯热红酒,指尖一点点回暖。
“考得怎么样?”他在对面坐下,问得随意。
“不知道。”她老实说,“口试的时候,西蒙教授问了好多问题。有些答上来了,有些…卡住了。”
陈司微看着她:“但你挺过来了。”
徐清沅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对,挺过来了。”
侍者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洋葱汤,表面浮着一层烤得焦黄的奶酪,香味扑面而来。徐清沅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滚烫的汤汁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这些日子,”陈司微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去哪儿了?”
徐清沅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汤碗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晃了晃,又稳住。
“在一个朋友那儿。”她明知故问,“马琳娜太太没告诉你?”
“她不肯说。”陈司微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只是说你很好,让我别担心。”
徐清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目光很平静,但看起来不太开心。
“是莱昂吗?”他问。“你的那个朋友。是他吗?”
徐清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壁炉里传来又一声噼啪的脆响。
“不是。”她说,“如果我们已经确认了关系,我怎么可能还会与其他异性纠扯不清,更别说住到别人家,那不妥当,不是吗?”
说完,她才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她不想见他,是这个原因。那天莱昂给出的信息,其实确实进了她的心里。
“行吧。”陈司微垂下眼,手里的勺子轻轻搅动着汤。
“是不是我追问的太多,你不舒服。”
“阿沅,”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平和,“搬过来吧,守着你,我才能放心一点。”
徐清沅有些怔愣。
“我的意思是,我会在隔壁给你租一套房子。”
“那天在教室门口,你看起来很轻松,说只是做兼职耽搁了。”他顿了顿,“可你眼睛里藏了东西,我看得出来。你不想说,我就不敢问。”
他抬起头,定定看着她,将她小小的左手拉过来蜷在手心。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疲惫。
“我知道你受伤了,这真的很让人担心。”
窗外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将外面的街灯晕成模糊的光团。
徐清沅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乡下的时候。
她本就是乡里的野孩子,爬树下河都不在话下,但幼年陈司微会弱势一些,被一群同龄孩子怂恿着上树摘桃,一不小心摔了下来,弄得灰头土脸还划破了手臂,崴伤了脚。
她赶到时,骂走了那些嬉闹着看笑话的人,小小的她费劲吧啦的背着同样小小的他回了家。
她与两个哥哥从小就没爹,母亲也只是寄钱让隔壁的老大婶一家看顾他们,很久才回来一趟。他们不好把这件事告诉隔壁,徐清沅便拿着钱袋子,走了十几里路才抓了药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汤碗里漂浮的洋葱丝。有些话在舌尖打转,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那些暗巷、那些追杀、那些调查回来的资料,还有那份压在心底的恐惧,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司微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考虑过另一个选择吗?我们一起…一起离开这里。”
“可我知道,你肯定做不到,我知道你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一件为了我们民族的大事。在家国天下面前,你不会选择儿女情长。所以,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