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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若退无可退

理查德早晨有约,天色未亮透便出门去了。

徐清沅下楼时,辛兰已经在花园里了。晨光薄薄地铺着,园子不大,却打理得极精细。修剪成球状的黄杨,攀在铁架上的月季,还有一些徐清沅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是东方少见的淡紫和鹅黄。

辛兰正弯着腰,用一把小剪子修剪一株矮灌木的枯枝。她身后站着一个女佣,端着竹篮安静地候着,可辛兰事事都亲力亲为,剪下的枝叶自己拈着放进篮里,又细细拨开叶片查看有没有虫眼。那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闲适从容。

听见脚步声,辛兰直起身,回过头来。晨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是徐清沅昨夜没来得及看清的温柔气韵。有一瞬间的恍惚,记忆与陈家深宅里那位端庄的大小姐产生了重叠。

“阿沅,醒了?”她笑着放下剪子,朝她招手,“来,带你看看我种的花。有几样你在国内肯定没见过。”

徐清沅应声而去,跟在辛兰身侧,看她一一指认那些稀奇的花草。来自南美的鹤望兰,叶片肥厚的非洲紫罗兰,还有一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辛兰说它叫“勿忘我”,在欧洲象征永不遗忘的思念。她听得新奇,也看得入神,一时间竟忘了昨夜的惊魂,两人说说笑笑,仿佛过上了年少时憧憬过的那种理想生活。

可笑意浮在脸上,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她还有课程没有修完。若再继续逃课,次数多了,难免不会影响到毕业。那张费尽心思得来的录取通知书,那场赌上一切的冒险,不能因为一场暗杀就半途而废。她不想再让那件事,那件她拼尽全力才抓在手里的东西,受到任何外因的耽搁。

早餐过后,她放下刀叉,抬头看向辛兰。

“辛兰,我得去学校。”

她将那几年的事,如何离开陈家,如何辗转求学,如何拿到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如何遇见陈司微,又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辛兰。没有隐瞒,也没有修饰,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后找她倾诉那样。

辛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若有所思的神色。

“阿沅,现在出去太危险了。”辛兰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微微蹙起,“那些人既然敢动一次手,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徐清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辛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倔强的小姑娘,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派车送你。我亲自陪着。”她站起身,语气不容商量,“几点下课?我在校门口等你,接你回来。”

徐清沅张了张嘴,想说不必麻烦,却被辛兰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辛兰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温热而有力,“还是让我来保护你吧,阿沅。”

她的担心,是真实的。那份真实,让徐清沅眼眶发热。

而在她受尽委屈,偷着离开陈家那天,她却迷糊得浑然不知,也没给她什么帮助。这令徐清沅愧疚。

徐清沅走到教室门口时,陈司微已经在那里踱了许久。走廊的窗半开着,风吹进来,撩起他衣裳的下摆,他眉心微蹙,眼底压着些许焦灼。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见是她,那焦灼放松了许多。

“阿沅。”他迎上来,声音压得低,“你这两日去哪了?我问了马琳娜,她说整整一日一夜没见过你。”

徐清沅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儿。她眨了眨眼,语气轻飘飘的。

“昨儿接了个急活儿,给人翻译文件呢,耽搁到半夜,就在那边凑合了一宿。”她拿手扇了扇风,笑得没心没肺,“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司微哥哥就急成这样?”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笑嘻嘻的,好像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好像昨夜的暗巷、棍棒,都只是一场不干她事的噩梦。

陈司微看着她,眉心却未松开。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像是在找什么。

“什么人家?”他问,“在哪儿?做什么要一整夜?”

“哎呀,就是普通雇主嘛,姓什么我都忘了。”徐清沅摆摆手,笑得越发灿烂,“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说到“丢了”两个字,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差点就真丢了。

陈司微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垂着的手上。那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被袖口掩了一半。

“手怎么了?”他问。

徐清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纹丝不动。她把手往身后一藏,仍旧笑嘻嘻的。

“搬东西蹭的,小伤,不碍事。”她歪头看他,“司微哥哥,你再不放我进去,我可真要迟到了。”

陈司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他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他说。“晚上我有个关于国内情势分析的会,走不开,结束的早我来找你。”

“我今天有点不太舒服。下课了想回去早早休息,你忙,我们明天见吧。”

徐清沅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门,进了教室。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望着窗外发呆。

她没告诉他。一个字都没说。

她不是不想说。她只是想看看,他是否真的在意。如果在意,他是否会想起那个选择。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道红痕还在。

她忽然觉得,方才那番笑,笑得有些累了。

在辛兰的陪同下,徐清沅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别墅。一路上辛兰握她的手握得很紧,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回到房间,徐清沅坐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给拉丁区的房东太太马琳娜写信。她写得很慢,尽量让字迹看起来从容。说自己在朋友家住几日,不必挂念,房租会按时托人送去。写到最后,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近日巴黎天凉,您膝盖不好,记得添衣。”

落款是:Manon.

她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有些恍惚。

信寄出去后,她在辛兰的别墅里度过了平静的一日。

入夜,门铃响了。

来的是理查德的秘书,一个不苟言笑的法国中年人。

他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交给辛兰,微微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辛兰拿着档案袋走回客厅,徐清沅正坐在壁炉前发呆。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阿沅,查到了。”

“那个袭击你的人。”辛兰蹙了蹙眉,“是穷人区的一个赌徒,欠了很多债,家里只剩一个生病的老母亲。有人替他清了赌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办事。”

“谁指使的?”

辛兰摇了摇头:“理查德信里只交代,他不肯说。他们审了一下午,那人嘴巴紧得很。只说是道上接的活儿,不知道上头是谁。”她顿了顿,“这种人,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了但不敢说。因为说了,他自己和老母亲都活不了。”

除了辛兰手上的信,还有一个牛皮袋,辛兰将她亲自递给了徐清沅。袋子封口打着火漆,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徐清沅拆开时,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早晨她请求辛兰再帮她查的两个信息。

辛兰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陪着。

里面是两份文件,一厚一薄。

薄的那份,是莱昂·莫罗。

莱昂·莫罗,中法混血。父亲是红酒商人,产业遍布欧洲,与法国政界多有往来。母亲是中国人,据说是江南一带没落世家的女儿。莱昂自幼在欧洲长大,受过良好教育,精通英法德三语,在巴黎艺术圈颇有声望。三年前接管家族在巴黎的一部分生意,“缪斯花园”是他个人的投资之一。

厚的那份,是钟瑞。

徐清沅翻开第一页,呼吸就滞住了。

钟瑞,英文名Stella,中美混血。父亲钟兆年是国际邮政事务的负责人之一,常驻巴黎,同时担任哈佛燕京学社理事,与欧美多所大学往来密切。母亲是美国波士顿的世家出身,家族涉足金融和出版业。

资料里附着一张剪报,去年的《巴黎社交杂志》,钟瑞穿着亮片长裙,站在某场慈善晚宴的中央,周围簇拥着一群衣冠楚楚的法国名流。配文是法文,徐清沅逐字看完,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往她心里钻。

“斯黛拉·钟,东方与西方最完美的结合。她的出现,让巴黎社交界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

徐清沅放下剪报,看向壁炉里的火。橘红色的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却暖不到眼底。

她想起钟瑞看她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杂物的眼神。

一个是法国富豪圈的宠儿,一个是国际名流的掌上明珠,他们都站在云端。

徐清沅把档案袋合上,递给辛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初冬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却让她格外清醒。

徐清沅想,钟瑞要杀她?为了陈司微?

她对他的执念,竟已疯魔至此。

若是从前,她大约会退。会躲,会把自己缩进壳里,等风浪过去。毕竟她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惹不起的,惹不起,就绕道走。姆妈教过她这个道理。

可如今是在巴黎。

孤身一人,退无可退。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枪口。既然无处可逃,那就只能,迎上去殊死一搏。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陈家大宅后山,见过一只伤痕累累的被逼到墙角的野猫。前面是几条恶犬,身后是高墙。那猫弓起背,龇着牙,发出嘶嘶的威胁声。她当时以为它必死无疑。

可那猫活下来了。它还抓瞎了一条狗的眼睛,趁乱翻墙跑了。

徐清沅垂下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一个站在云端的人,想对地面上奔跑的人开枪,其实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