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片好像有一个酒吧,如果她大声呼救,肯定会出来很多的人。
徐清沅头脑一片空白,只顾着麻木地飞奔着求救,脚被划伤了许多口也不在意。果然很快有人发现了她。
而刚好,他们身边带了保镖。
两个同样高大魁梧的男人走了过来,挡在了她的身后,那醉汉因此也不能再进一步。
徐清沅这时候才能停下来惊恐万分地打量那个男人,她保证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尤其是在她的租房片区。
“Ma'am, are you okay?”
低沉而醇正的伦敦腔,将她从惊魂未定的恍惚中拉回现实。徐清沅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转过身来。
逆着巷口远处晕黄的路灯光,她终于看清了救命恩人的模样,一男一女。男士是一位棕发绅士,穿着剪裁精良的粗花呢大衣,手持一柄看起来坚实有力的黑檀木手杖,姿态从容,典型的英伦做派。而他身侧,静静依偎着一位亚裔女子,穿着质地精良的驼色羊绒套装,颈间系着丝巾,文静秀雅。
巷内光线昏暗,徐清沅起初只觉那女人的轮廓有些莫名的熟悉。待那对男女又走近几步,街灯的光晕终于清晰地映亮了那位亚裔女子的脸庞,尤其是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徐清沅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涌回心脏,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辛兰?
竟是辛兰!
她幼时最好的玩伴,自打被大小姐逼迫出陈家,便再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了的辛兰。
恍如隔世。
她从未想过,阔别多年后,她们会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以这种方式重逢。
更未想过,自己会是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与她相见,发髻散乱,身上大部分,沾了墙灰,像只被逼到绝境,徒劳竖起所有尖刺的困兽。
而辛兰,却已然是另一番天地。她站在那位气度不凡的绅士身旁,周身散发着一种徐清沅陌生的,被妥善呵护且融入新世界的安宁与从容。那眼神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沉静与距离感。
辛兰的目光扫了一眼地上的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她对身旁的男士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自然。男士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为她们腾出空间。
然后,辛兰才重新看向徐清沅,那目光复杂难辨,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她轻轻叹息。
“阿沅……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现在看起有点不太好。”徐清沅笑笑,她随即镇静下来“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你还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身上脏兮兮的,她觉得她们之间真应该来一个拥抱。
“你的脚流血了,我们去车上说吧。”
同一时间,一个保镖被指派去买创伤药。
徐清沅心有余悸地上了车,方才还有满腹的话想与辛兰说,此时坐下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
英国男人没有上车,只是优雅地倚在车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雪茄,偶尔有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他的姿态闲适,目光落在远处,仿佛在给车内留足私密的空间。
辛兰用洁净柔软的帕子,轻轻擦拭徐清沅脸上蹭到的灰痕,又托起她的手,小心地处理她身上不知何时划破的小口子。她的动作细柔,带着记忆里熟悉的温度,令人莫名安心。
“我是被卖过来的。”辛兰垂着眸子,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后的平静,“遭人骗了。说是介绍去南洋做工,结果转了几道手,就到了巴黎。”
徐清沅有些怔愣。她看着辛兰身上质地精良的衣裳、腕间那只款式简洁却显然价值不菲的镶珠手镯,还有车外那位气度不凡的英国绅士,一时难以将眼前的辛兰与“被卖”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辛兰像是读懂她的疑惑,抬眼看她,眼神温和:“好在遇见了理查德。他在码头办事,撞见了那场……拍卖。”她略过了最不堪的细节,“他替我赎了身,又帮我安顿下来。”她顿了顿,声音轻柔,“起码可以暂时有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了。”
她抬手,将徐清沅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目光里带着多年未见的关切:“你呢,阿沅?是因为他?”
她懂她。懂她年少时那些藏不住的心事,懂她为什么甘愿漂洋过海来到这陌生的国度。
徐清沅点头,嗓子有些紧:“对。但我是自己过来的,少爷……陈司微,他是自己来留学的,比我早一些。”
“那他……”辛兰的目光落在她的伤痕上,那是刚才她逃跑时被墙上凸起刮到的,“你得罪了什么人?”
徐清沅蹙起眉,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手袋的皮带。她认真回想,从抵达巴黎的第一天到现在,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细细梳理,依然毫无头绪。
“我绝对没有与人结仇。”她抬眼看辛兰,眼神坦荡而困惑,“今夜为何有人要置我于死地,这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她没说斯黛拉的名字。不是不信任辛兰,只是她还没想好该从哪里说起。
辛兰静静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徐清沅的手背,像小时候安慰受了委屈的她那样。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先不想。”辛兰的声音温柔却笃定,“这几天你先别回原来的地方住了。我那里有空房间,理查德不会介意。至于那人……”她顿了顿,目光瞟向车外那道优雅的身影,“理查德有些人脉,可以帮忙查查。”
车窗外的烟雾中,那位英国绅士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侧头,朝车内投来一瞥。隔着夜色,那目光温和而深邃,莫名令人安心。
徐清沅靠在椅背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身边有辛兰的温度。她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巴黎的夜还很长,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理查德的房子坐落在巴黎西郊一片安静的富人区。说它是富人区,倒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张扬。街道宽阔,梧桐掩映,每一栋宅子都隐在修剪齐整的树篱之后,只露出些许屋顶的轮廓。
他们到家时已是凌晨。辛兰替她安排好房间,又叮嘱了几句,便与理查德上楼歇息了。徐清沅独自洗完澡,换上辛兰备好的干净睡衣,拿着那瓶创伤药回到二楼。
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零星几盏灯火,像是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她坐在靠窗的矮榻上,撩起睡袍的袖口,往手肘的淤青处涂药。药水的气味有些刺鼻,她却仿佛闻不到,只是机械地涂抹着,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
苍白,疲惫,眼底有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警觉的光。
涂着涂着,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今夜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暗巷里扑来的黑影,砸下来的短棍,辛兰的出现…那束白花,她的假证书……
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巴黎之路。
原以为最难的是守住秘密,可现在才发现,这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有人根本不打算让她活着。
她想到了斯黛拉。上次在那份杂志上,她无意间瞥见过那篇文章对她的极致的褒扬称赞,那些头衔一个比一个重,重到徐清沅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那是一种近乎生理本能的回避,就像老鼠不敢直视猫的眼睛。
斯黛拉那样的身份,如果想要她徐清沅的命,或许真的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不需要亲自动手,不需要留下任何把柄,甚至不需要明确开口。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暗示,自然有人,臣服着替她办好一切脏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药瓶的手。这双手刚刚涂过药,指节还有未消退的红痕。就是这双手,今夜在暗巷里,试图对抗一个成年男子的袭击。多么可笑,多么徒劳。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陈司微知道了这一切,会是什么反应?
会震惊吗?会愤怒吗?会替她讨一个公道吗?还是会像莱昂说的那样,权衡利弊之后,发现她是个麻烦,已经不值得继续投资,于是离开?
其实她不确定。或者说,她不敢确定。
窗外似乎起风了,远处那几点灯火在夜色中轻轻晃动,像随时都会熄灭。徐清沅把药瓶放在一旁,蜷起双腿,将脸埋进膝盖。创伤药的气味还萦绕在鼻端,混着这栋陌生宅子里淡淡的、属于辛兰的沉静香气。
她曾在书中见过这样一句话“要么让自己变得毫无价值,要么就让自己变得足够有价值,让想动你的人,都得掂量掂量代价。”
她抬起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蝼蚁当然可以被碾死。可如果蝼蚁足够多,或者足够聪明,或者找到了属于它的,足够坚硬的缝隙呢?
总会有办法的。
巴黎的夜很深了。徐清沅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客床榻。有些答案,等天亮之后再思考吧。
客房很暖和,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她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劫后余生的寒意。
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像落入深水,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巴黎昏黄的街灯,是绍兴老家那种暖融融的、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炊烟的味道,柴火的噼啪声,还有姆妈哼着的小调,那是她小时候听惯的曲子,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每次听都觉得安心。
“姆妈?”
她站在老屋的灶间里,看见姆妈正往灶膛里添柴。姆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微微佝偻着,动作却还是记忆里的从容。
姆妈回过头,脸上是那熟悉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徐清沅的脸,那双手粗糙却温热,带着灶火的温度。
“阿沅,瘦了。”姆妈说,“外头的饭,是不是吃不惯?”
徐清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她有那么多话想说,说巴黎的冷,说那些人的眼睛,说今晚差点回不来了。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姆妈却像什么都懂。她拍了拍徐清沅的手,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
“别怕,姆妈在等你。”姆妈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在外头闯,姆妈帮不上忙。可姆妈会一直等你回来。煮你爱吃的梅干菜扣肉,给你晒被子,给你留着你小时候攒的那些小玩意儿。”
她顿了顿,眼角的皱纹里蓄着光。
“阿沅,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回来。”
徐清沅的眼泪掉下来。
她想扑进姆妈怀里,想说自己好累、好怕、好想回家。可下一秒,灶间的光突然灭了。
姆妈不见了。
四周一片漆黑。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喘着粗气。徐清沅猛地回头,是那张脸!暗巷里那个袭击者,满脸横肉,眼睛像野兽一样发着光。他朝她扑过来,手里攥着那根短棍,棍子上似乎还沾着血。
跑!快跑!
她拼命跑,可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要命。身后的喘息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那股恶臭的气息喷在后颈上。
不,不跑了。
徐清沅猛地停住脚。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扑过来的黑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是一把真正的、闪着寒光的短刀。刀刃冰凉,却稳稳地握在她手中。
那黑影扑到面前时,她侧身,抬手,刺入。
很准。很快。像练习过无数次。
黑影倒下去,血洇开来,在地上蜿蜒成河。徐清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抬起头。
周围不再是暗巷。
她站在一个极高极高的地方,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台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台阶两侧,有无数的人,没有人敢抬头。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她长长的、巨大的影子。
有风从远处吹来,掀动她的衣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握笔留下的薄茧。可那双手此刻正握着一柄冰凉的,沉甸甸的,顶端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的权杖。
“清沅。”
有人在喊她。
她转过头,看见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陈司微。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沉静和从容,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仰望,是等待,是心甘情愿的坠落。
风吹过来,她听见自己说。
“你过来。”
徐清沅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客房的窗帘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有鸟在窗外叫,细细碎碎的,像绍兴老家的清晨。
她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还湿着,枕上一片凉意。但她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太荒诞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权杖,只有创伤药留下的淡淡痕迹。她想起梦里陈司微站在台阶下仰望她的样子,想起姆妈在灶间说,我等你回来。
窗外,巴黎醒了。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隐约传来辛兰和理查德低声的交谈。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推开窗,巴黎清晨的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远处塞纳河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