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肯抬起眼看向我,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被更深的茫然覆盖。
他没说话。
“当然,这只是心理学上的一种假设”我适时地缓和语气,“还有一种可能,记忆的丢失通常也和身体、大脑的某些物理变化有关,所以全面的检查是有必要的”
“我们需要了解你更小的时候,比如有没有受过严重的伤,生过重病,这些医疗记录可能也有帮助,你养父母这边,有保留你小时候的体检本吗?”
罗晓娟的脸色变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看向自己儿子,他的呼吸明显屏住了一瞬,脸色更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些……那些本子,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好多年前的了”罗晓娟嗫嚅着。
“没关系,只是顺便问问”我微笑道,再次转向林夏,用更轻的口吻说:“其实人生很奇妙,有时候,我们会想,如果我不是我,会是怎样?如果我在另一个家庭长大,会有怎样的人生?甚至……如果这世界上,有另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会是什么感觉?”
最后一个假设抛出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并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小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站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那里面不再是茫然或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绝望和凶狠的东西。
“意安!”罗晓娟吓得叫出声。
秦笙皖立马站了起来,一步挡在了我和他之间,没有攻击性,但身形带着一种沉稳的阻隔,“黎意安,冷静点,夏老师只是在做常规的心理引导,帮助你放松,没有别的意思”
他瞪着秦笙皖,又转向我,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几秒钟后,他转身冲进了里面的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对不起,对不起警察同志!”罗晓娟慌了,连连道歉,“这孩子他……他受刺激了,他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阿姨,我们理解”秦笙皖安抚她,语气平稳,“可能是我们的话题触动了他某些不好的感受,今天先到这里吧,去市里检查的事,你们全家再好好商量,不着急,有什么决定,或者他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我们离开了气氛凝重的黎家,坐进车里,秦笙皖却没立刻开车。
“反应很大”她说。
“非常大”我靠在椅背上,回忆着他最后那个眼神,“他不仅害怕被拆穿,他更害怕的,是‘另一个自己’”
因为他知道,那个“一模一样的人”,已经死了,埋在土里,而他正穿着对方的衣服,坐在对方的家里。
“杨夜辰和江鸾那边,必须加快”秦笙皖发动车子,声音有点冷,“他的心理防线并不牢固,一旦有外力击打,很可能就会全线崩溃”
而崩溃之后,是忏悔,是更激烈的反抗,还是彻底的毁灭?谁也不知道。
车子开回市局,停好车,我们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映出两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撑不了多久了”秦笙皖忽然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应了一声,“但他可能会跑”
电梯门开,刑侦队所在的楼层弥漫着一股泡面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大办公室里,杨夜辰正对着电脑皱眉,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杨夜辰抬头,眼睛里有红血丝,“你们回来了,有进展”
他挂了电话,抓起那张记满的纸,几步跨到我们面前,“林夏这条线,有眉目了”
秦笙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说”
“我上午跑了一趟福利院,磨了半天,把林夏当年的领养档案调出来了”杨夜辰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他是2003年,大概三岁的时候,被林友文夫妇从市福利院领养的,档案里有他小时候的照片,就一张,三岁左右的登记照,很模糊”
“照片呢?”秦笙皖问。
“我复印了一份,但太糊了,看不清具体长相,只能看出是个挺清秀的小男孩”杨夜辰把一张复印纸递过来,确实,黑白照片,像素很低,只能勉强辨认轮廓。
“不过,档案里提到了关键信息,林夏被送到福利院时,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有医院的出生记录附件,上面写着是双胞胎之一,但另一个孩子下落不明,福利院当时是知情并记录的,但因为另一个孩子始终没找到,档案里也就这么一提”
“双胞胎之一”秦笙皖在白板上“林夏”旁边写下这几个字,画了个圈,“另一个,就是黎意安”
“对,时间、年龄都对得上”杨夜辰点头,“另外,我根据档案里林夏被领养前的临时监护信息,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上过三个月的一个街道幼儿园”
他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笔记:“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园长说,对那个叫林夏的孩子有点印象,因为他特别安静,几乎不跟别的小孩玩,总是自己待在角落”
“但他长得确实很漂亮,眼睛很大,林夏大概四岁多的时候,被领养他的人接走,就再没来过,她当时觉得,那对养父母看起来……有点冷淡,孩子走了也没见多高兴”
“之后呢?林夏上学了吗?”我问。
“查了,林友文家所在的学区小学,并没有林夏的入学记录,他可能根本没上过正规小学,或者用了别的名字,这点还在查”杨夜辰揉了揉太阳穴。
“我还问了林友文家老邻居,一个住了快二十年的阿姨说,林家是有个养子,叫小夏,但存在感很低,很少出门,她的印象里,那孩子总是低着头,瘦瘦的,大概去年,2020年秋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孩子了”
“2020年秋天之后……”秦笙皖的笔尖在白板上点了点,看向我。
正是“假黎意安”开始可能出现在福康村附近踩点,并于2021年1月正式“回归”的时间前。
“邻居能描述一下林夏大致的长相吗?尤其是,和黎意安的照片像不像?”我问。
“问了”杨夜辰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黎意安那张十分阳光开朗的证件照,“邻居阿姨看了照片,琢磨了半天,说鼻子和嘴巴是有点像,但气质完全不一样”
“说照片里这孩子看着就开朗,林家那孩子总是阴着个脸,看人眼神躲躲闪闪的,不过她也说,毕竟好几年没见,孩子长大变样也正常”
江鸾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秦队,我这边也有发现!”
她喘了口气,把文件夹摊开在桌上:“我按你说的,又仔细查了黎意安当年的领养档案,他确实是从同一家市福利院出来的,比林夏晚大概半年被领养”
“档案里没提双胞胎的事,但我在一份很旧的交接备查录里,看到了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可能当时的工作人员随手记的:‘同期入院的还有一个男婴,疑似双生,分开安置’”
她指着那行几乎要褪色的字迹:“就是它,虽然没写名字,但时间和地点,全都对得上,黎意安和林夏,百分之九十九就是当年被分开的那对双胞胎”
所有的碎片,在这个有些奇幻的巧合面前,被粗暴地拼合在了一起。
“所以,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秦笙皖放下了笔,声音清晰,“家里那个人,就是林夏,黎意安的双胞胎兄弟,他在2020年年底左右离开林家,不知用什么方法知道了黎意安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了他的死讯,然后,决定冒充他,回到黎家”
“可他怎么知道黎意安死了?”江鸾问,“还知道得那么清楚,能精准地找过来?”
秦笙皖的目光转向我:“那二十万,和林友文,是关键,黎志明是最后接触者,他收了钱,林夏如果还在林家,有没有可能……偶然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比如,林友文和黎志明的联系,或者那辆撞坏的车?”
“完全有可能”我思索着,“如果林夏长期在家,不受重视,他可能比任何人更敏感于家庭的异常”
“然后,他可能就去求证了”我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说,“他或许跟踪过林友文,或许偷听过他打电话”
秦笙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不过他目前的公开身份是‘失忆的黎意安’,受家庭保护的‘受害者’,强行揭穿,黎志辉夫妇会激烈反抗,林夏也可能狗急跳墙,而且,我们还需要他开口,指认林友文和当年的罪行”
“那就……想办法,让他自己走出来?”江鸾试探地说。
“怎么让?”杨夜辰问。
秦笙皖转过身看向我,似乎想要听一听我的看法。
“你觉得,如果我们把一些信息,看似无意地透露给他,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林夏,查到了双胞胎,查到了那辆车和二十万……他会怎么做?”
我思考着林夏的心理状态,高度焦虑,恐惧暴露,背负秘密,对“家”有病态依恋,同时又充满不安全感。
“两种可能”我慢慢分析,“一是彻底崩溃,主动向我们坦白一切,寻求解脱和保护,这最好,二是,他认为秘密即将暴露,他偷来的家即将失去,可能会做出极端行为,比如逃跑,甚至试图消灭他认为的威胁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