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烟烟,你这是怎么了?”
“妈妈?”我看不清面前的女人,只能听到她在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妈妈在呢,妈妈在……”
我听不见她后面又说了什么,那阵突如其来的巨鸣夹杂着好多模糊陌生的声音。
“好吵”
我拼命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那些刺耳的声音。
我是疯了吗。
妈妈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可我只觉得混乱,不自觉摇着头想要逃避。
“不对!”
“找...”
“找...”
滴哒
我从梦中惊醒,枕头早已湿了大半,风吹在身上,我一哆嗦,把自己蜷得更紧些。
好奇怪的梦。
我抬头一看墙上挂着的钟表,此刻秒针正巧转到十二的位置上,与时针和分针重合在了一起。
2021年2月14日,0:00
我盯着那三根重合的指针看了几秒,直到秒针轻轻一跳,走向下一个刻度,凌晨的寒意透过窗户缝钻进来,我彻底清醒了,只是个梦,一个格外混乱的梦。
离航班起飞还有几个小时,但我已经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收拾最后一点行李,箱子前一天就理得差不多了,几件常穿的衣服,洗漱包,还有几本专业书。
天快亮时,我拖着箱子出门,从晨阳到淮南,飞行时间不算短,我带了本书,但有点看不进去,脑子里偶尔闪过梦里那些破碎的声响和那个怎么也想不起来要找什么的焦灼感。
我摇摇头,把它归结为调职前的不确定。
登机后,我的座位靠窗,坐下后没过多久,旁边的位子也来了人,是一位老妇人,穿着朴素,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她系好安全带后目光就落在了我脸上。
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长时间的注视,我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从随身包里拿出那本书翻开,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存在。
飞机平稳飞行后,那种目光依然没有移开。
我终于侧过头,看向她。
“姑娘”她忽然开口,“你……多大年纪了?”
我合上书,面对陌生人的打探,保持距离是本能。
“十八”我回答,声音放平,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妇人愣了一下,她没再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又停留了好几秒,然后才缓缓移开,低下头,看向自己抓着帆布包带子的手,嘴里小声念叨:“我家悦悦要是还在,也该……也该这么大了……”
悦悦?
我忽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我将身体稍稍转向她,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些,“阿姨,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妇人抱紧了怀里的包,犹豫了几秒后还是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个边角有些磨损的塑料封套,她拿出来,却没有立刻递给我,“那是我女儿,叫顾筱悦,四岁的时候丢了”
她把那张塑料封套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印刷的字体有些模糊,但中间那张小女孩的照片还算清晰,圆嘟嘟的脸,笑得有点腼腆,我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左边眼尾靠下的位置,有一颗清晰的痣。
寻人启事上面简单写着名字、丢失的年月、地点,日期是十多年前。
“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找到?”
老妇人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有人说,在淮南见过一个女娃,长得有点像”她顿了顿,“我就想着,去看看……万一呢”
我没再追问,也移开了视线,客舱的灯光调暗了,我靠向椅背,也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
眼尾有颗痣。
不是多么罕见的特征,但放在一张十年前寻人启事上孩子模糊的笑脸里,就显得有点具体,职业习惯让我对这类细节很难视而不见。
四岁,到现在,如果真的还在,确实差不多就是我谎报的那个年纪。
飞机降落在淮南时,天有些阴,我照着调函上的地址,打车到了淮南市局,向前台出示了证件和文件,一位年轻文员就带着我上了三楼,拐进一条走廊,尽头就是刑侦大队的大办公室。
门虚掩着,文员敲了敲,里面没回应,她推开门:“夏警官,这就是刑侦队办公室了,她们好像都出去了,您先在这儿等一下?”
我点点头:“谢谢,我自己等就行”
文员办公室里果然空无一人,我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空间像,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有的很整洁,有的则被零食袋和不知道什么电子设备的充电线淹没了大半。
我下意识开始在心里归类。
那张最整洁的桌子,主人大概率严谨、注重规则,角落里那张堆得最乱的,主人或许思维跳跃、行动力强,但偶尔会找不到东西。
靠窗那张,桌上有盆蔫了一半的绿萝,但旁边贴着几张便签,字迹清晰,显示主人既想照顾生活细节又时常被工作打断……
我走近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靠里那张相对整洁的桌上,摆着一个相框,背对着外面。
我犹豫了一秒,这很不专业,但好奇心,或者说想更快了解未来同事的迫切,推着我伸出手,想把相框转过来一点点,就一点点……
“哈喽!请问你是…”
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突然在门口响起。
我略显尴尬地收回手,迅速转过身。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说话的是那个女警,比我高一点,眼睛圆圆的,她手里还拎着几个外卖纸袋,旁边的男警更高些,手里抱着两摞厚厚的文件,脸上也是有点懵又觉得好玩的表情。
场面有点尴尬,我立刻站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们好,我是夏迎烟,今天从晨阳调来报到,协助心理分析工作”
“哦~”女警恍然大悟,几步走进来,把外卖往一张空桌上一放,“秦队提过,说这两天有位很厉害的心理分析师要过来,原来就是你啊,欢迎欢迎,我是江鸾,他是杨夜辰”她指了指旁边的男警。
杨夜辰把文件放下,也走过来,“夏警官,欢迎,刚才……”他瞥了一眼我刚才站的位置,“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我笑了笑,语气还算镇定:“没什么,刚到新环境,随便看看,秦队长……她不在?”
“出任务去了,一个盗窃案,她亲自跟的”江鸾接口,一边麻利地拆外卖包装,“我俩也是刚从一个现场回来,饿死了,夏警官你吃了吗?我们刚买的生煎,还热乎着,一起吃点?”
“不用了,谢谢”我摇头,目光忍不住又飘向秦笙皖的桌子。
“找秦队啊?她估计还得一会儿”杨夜辰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汁水差点飙出来,“不过她知道你今儿来,肯定惦记着呢,说不定一会儿就杀回来了”
江鸾也坐下,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问:“你跟秦队以前认识?”
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哦哦,我们宿舍高中同学”
不纯粹的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啊”江鸾拖长了声音,笑眯眯的,“那真是太巧了”
我面上镇定,又闲聊了几句,我看他们俩饿得够呛,便起身告辞,说自己先去安顿。
走出市局大楼,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地址,那是笙皖在淮南的住址,很早以前她就给过我,说如果我来,随时可以住。
打车,报出那个小区名字,车子穿过亮起街灯的城市,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管理不错的小区门口。
按照记忆和门牌号,我找到了那栋楼。
站在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我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笙皖当年给我的,说只要她没换锁,就一直有效。
推门进去,是简洁的公寓布局,客厅不大,所有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空气里是她常用的那种冷淡的木质调洗衣液的味道,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到处是她的痕迹,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她常穿的深灰色开衫,茶几上摆着几本书和一支用了一半的笔,电视柜旁立着一个简易的哑铃架。
冰冷的,井井有条的,是秦笙皖的世界,但此刻,因为我站在这里,这个世界对我敞开了。
放下行李,我看了眼时间,还早,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二月十四号。
楼下不远就有个花店,老板热情地推荐玫瑰,我指了指看起来最新鲜饱满的那一种:“就这个吧”
抱着那束玫瑰,我又去超市买了点菜,回到家把花插进玻璃瓶,摆在餐桌中央。
我开始洗菜,准备做点简单的晚饭。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我时不时看向门口,听着楼道的脚步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瞬间从厨房冲到了玄关。
门开了,秦笙皖站在门口,她穿着常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还是对我扯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烟烟”她喊我,声音柔软得不像话。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几步上前用力抱住了她,她的怀抱是暖的,她把脸埋在我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我想你”
“我也是”她答得很快。
我们就这样在玄关抱着,谁也没松手,过了一会儿,她才稍微退开一点,低头看我。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然后是耳垂,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真来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不然呢?”我想笑,又觉得眼眶热。
她又抱了我一下才松开手,注意到屋里飘着的饭菜香,还有餐桌上那瓶显眼的花。
“你还做饭了?”她有点惊讶,“花……给我的?”
我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楼下花店买的,说是玫瑰,今天不是情人节么”
秦笙皖走到餐桌边,仔细看了看那瓶花,然后转头看我,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走过来,又亲了亲我的额头,“是月季,不过一样好看,我很喜欢”
她脱下外套,去洗手,回来时,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纸盒,递给我。
“礼物”她说,耳朵尖有点红,“不是很贵重,就是觉得你用得上”
我拆开,里面是一个设计简洁大方的保温杯,磨砂质感,握在手里很舒服,还有一小盒独立包装的花草茶包。
“你老忘记喝水,上次视频看你嘴唇都起皮了”她解释,语气很自然,“这个保温效果好,茶包……工作累了可以换换口味,不准只喝咖啡”
我摸着温润的杯壁,轻轻嗯了一声。
“饿了吧?先吃饭”她拉我坐下。
简单的两菜一汤,我们面对面吃着,灯光暖黄,她跟我说了点队里的事,今天那个案子的后续,抱怨食堂的菜越来越咸。
我说了说晨阳那边的情况,还有飞机上遇到的,寻找女儿的老妇人。
“眼尾有痣?”秦笙皖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回头把详细信息给我,我让下面留意一下,不过这类线索,这么多年,太多了”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她,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可靠又温柔。
她洗好碗,擦干手转过身。
“看什么?”她问。
“看你”我说。
她走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脸,然后捧住,低头吻了下来。
……
异地恋重逢的第一次夜晚过后,我钻进她怀里又闹了一会,她才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这次能待多久?”她玩着我的手指,随意地问。
“长期”我说,“除非……你们这边把我踢回去”
“那不可能”她握紧我的手,“来了就别想跑了”
我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那个梦,大概真的只是调职前焦虑的产物吧。
恍惚间,我仿佛又闻到了那束玫瑰的香气,可那明明是月季,哪有这么浓郁到近乎刺鼻的甜香?像……像记忆里某个夏日暴雨后的味道。
我轻轻动了动,想驱散这突如其来的错觉。
窗外夜色渐深,墙上时钟的秒针规律地走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