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笙皖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我不断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把刚才关于“活埋”心理动机的笔记整理归档,又调出近五年内本省涉及“二次埋尸”或“多年后案发”的旧案卷宗,试图寻找一些共通点,但收获很小。
傍晚,门又被敲响,这次是杨夜辰,他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夏老师,打扰一下”他走进来,把资料递给我,“这是初步筛出来的,近三年本市及周边区县符合死者A年龄,身高段的失踪男性报告,一共二十三份,时间范围按秦队要求放宽了些,但符合‘两年以上’这个模糊条件的,也有十一份,武安县本地只有两份,一份是外来务工人员,去年才失踪,时间对不上;另一份……”
他指着其中一页,“就是福康村的,黎意安,2019年10月13日报失踪,年龄、身高都对得上,也是最接近现场的”
我接过资料,快速浏览,黎意安,19岁,武安一中高三学生,失踪时身高约177cm,体态偏瘦。
报案人是父母黎志辉、罗晓娟,最后出现的地点是福康村口公交站附近,由叔叔黎志明送去车站后失联。
备注里简单写着:家属寻找未果,案件悬置,很标准的失踪人口档案,除了失踪地点与案发地高度重合外,暂时看不出更多特殊之处。
“武安县其他乡镇,还有临县,符合条件的有九个”杨夜辰继续道,“正在联系当地派出所要更详细的资料,特别是失踪时的衣着、随身物品、体貌特征细节,还有可能和交通事故扯上关系的”
“辛苦了”我点点头,“有发现任何与‘活埋’或‘死后被移动掩埋’相关的描述吗?”
杨夜辰摇头:“目前没有,这些记录都很简略,大部分就是离家后未归或外出务工失联,详细的得等那边反馈,或者我们自己去跑”
“江鸾那边呢?”我问。
“刚回来,正跟秦队汇报呢”杨夜辰压低声音,“好像收获也不大,村里人都说那片地偏,平时没啥人去,最近也没听说谁家大小伙子不见了,倒是……”
他犹豫了一下,“有个大娘提了句,说黎家那个丢了的孩子,好像不是亲生的,是抱养的,不过这事儿村里人知道的不多,黎家两口子也不怎么提”
抱养?我手指在黎意安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秦笙皖在会议室?”我问。
“嗯,正跟江鸾和木法医碰情况”
我拿起那叠资料和笔记本,起身往会议室走去,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江鸾有些沮丧的声音:“……走访了十七户,都说没留意,时间过去那么久,谁记得清两年前一个半大孩子具体哪天不见的?都说黎家那孩子挺乖的,学习也好,丢了可惜,至于最近有没有中年男人不见,都说没听说,壮劳力要么出门打工了,在村里的也都天天能见着”
我推门进去,秦笙皖站在白板前,正在“死者B”旁边写下“50岁左右,男,本地?务工?”
木怀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摊着现场记录和初步的尸检照片,江鸾站在桌边,脸上带着疲惫。
秦笙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中的资料上停留了一瞬,示意我坐下。
“杨夜辰那边初步筛了二十三份失踪报告,福康村本地符合条件的只有黎意安这一例,时间和地点高度吻合”我把资料递过去,简要说明了情况,并提到了抱养的传闻。
秦笙皖接过资料,眼神快速扫过黎意安的那一页,表情没什么变化,“年龄、身高、失踪地点都对得上,是目前最接近的指向,但确认身份需要实证”
她说着抬头望向江鸾:“江鸾,你去一趟黎家,以补充失踪人口档案,看能否提供更多线索协助寻找为由,接触一下黎志辉和罗晓娟,重点了解黎意安失踪前后的详细情况,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衣着、随身物品,以及……”
她顿了顿,“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身体特征,比如受过伤、哪里动过手术、牙齿有没有特别的问题”
江鸾无力地瘫倒在桌上,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木怀”秦笙皖转向一直安静的女孩,“死者A的牙齿和骨骼,有没有发现任何可以作为个体识别依据的特征?比如特殊的治疗痕迹,旧伤愈合形态?”
木怀抬起头,声音平稳但音量不大:“牙齿保存相对完整,磨损程度属于正常范围,没有发现非常独特或罕见的治疗痕迹,骨骼上的陈旧伤……”
“目前只发现左侧锁骨中段有一处完全愈合的线性骨折痕迹,这种损伤在青少年运动外伤中比较常见,特异性不强,另外”
她翻了一下记录,“在死者A的衣物残留物中,提取到几缕非常细的合成纤维,颜色深蓝,质地较硬,类似某种工装或校服裤子的面料,但具体来源还需要进一步比对,同时,我们还在骨骼表面和衣物残片上,发现了一些特殊的橡胶和金属碎屑,已送检,看是否能与特定类型的车辆部件产生关联”
秦笙皖在白板上“死者A”旁边标注“衣物:深蓝合成纤维?车辆微粒?”
她思索片刻后缓缓道:“杨夜辰筛出来的其他失踪者信息,继续跟进核实,尤其是失踪前是否发生过交通意外,技术科对现场提取物的分析,催一下进度”
秦笙皖布置完任务,目光落回白板,“黎意安这条线目前最值得跟,但不要只盯着这一条”
“通知下去,明天开始扩大走访范围,以福康村为中心,辐射周边几个村子,打听2019年秋冬季,有没有发生过未报警的交通事故,尤其是私了的,或者有没有谁家突然得到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车祸不一定致命,但可能重伤,需要治疗,可以往有关的医护人员方向进行走访”
这个思路很清晰,如果死者A真是车祸所致,那么当年很可能有求医行为,农村地带,小的伤情处理不一定去正规医院。
“迎烟”她转头看向我,“明天江鸾去黎家,你和我一起去,从专业角度观察一下黎志辉夫妇的反应,特别是提到儿子可能遭遇不幸时他们的心理状态,另外,如果可以,侧面了解一下那个‘抱养’说法的具体情况,以及家庭关系”
“好”我应下。
散会后,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大家各自收拾东西,脸上都带着疲惫,连续出现场、开会、分析,精神高度集中,体力消耗也大。
秦笙皖让我等她一下,她还要去技术科再盯一眼,我回到小办公室,把今天的发现和明天的任务梳理了一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回来了,脸上带着更深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走吧,回家”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靠着厢壁,闭目养神。
“有发现?”我问。
“物证那边在加班,对那片深蓝色的纤维做进一步分析,车轮痕迹没找到有价值的,雨水破坏得太厉害”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黎意安……希望不是他”
开车回家的路上,电台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与车内沉默的气氛形成对比,快到住处时,她忽然开口:“如果真是那个孩子,他父母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心理学的理论可以解释创伤后的各个阶段,但无法真正描绘那日复一日的煎熬。
她没再说话,只是在下车时,很自然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电梯平稳上行,她依旧闭着眼,但原本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此刻无意识地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门“嘀”一声打开,我们走出电梯,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她拿出钥匙开门,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玄关狭窄,我们几乎贴着站在一起,她弯腰换鞋,高大的身形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也显得有点局促。
我也低头解鞋带,鼻尖掠过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并不难闻。
“你先去洗,一身味儿”她直起身,很自然地说,声音比在单位里软和了些,她抬手,似乎想揉揉我的头发,但中途又顿住,转而拍了下我的肩膀,“去吧,我去烧点水”
我“嗯”了一声,没动,她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看我,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
我往前走了一小步,伸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带着湿气的肩窝里,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抱了几秒。
她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臂抬起,用力地回抱住我,那力道很大,勒得我骨头都有点疼。
“累了?”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嗯”
“我也累”她坦白,手臂又收紧了些,但这次的力道稍微放缓了,我们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拥抱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改为轻轻推了推我的背:“去洗澡吧”
我这才转身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确实带走了一部分的疲惫,等我擦着头发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正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壶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呆。
“想什么呢?”我走过去,靠在她旁边的料理台边。
她回过神,摇摇头,伸手关了火,将沸水倒入两个马克杯,又把茶包放进去,是普通的红茶。
“没什么,过一下明天去黎家的细节”她说着,把其中一杯推给我,“小心烫”
我们端着茶杯回到客厅,窝进那张不算太大的双人沙发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打开电脑,而是向后靠进沙发里,端着茶杯,小口地喝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电视黑漆漆的屏幕。
“那个锁骨骨折的比对,可能性很大”我主动提起话题,知道她脑子里肯定还在转着案子。
她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如果真的是他……他父母那边,得想好怎么应对”
“先拿到确凿证据再说,现在一切还只是推测”我提醒道,心理分析师需要保持客观,但面对可能的人间惨剧,也难免会代入一些情绪。
“我知道”她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她今天做了很多次,“只是……”她没说完,只是侧过头,看着我。
我放下茶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沿着她额角慢慢揉按,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
“别想了”我放轻了声音,“现在这里是家,不是专案组会议室”
她没睁眼,嘴角轻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好,我知道了”她放松身体,陷进沙发里,脑袋微微偏向我的方向,方便我动作,“你这手法,可以开班授课了”
“只对VIP客户开放”我顺着她的话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按了大概十分钟,我感觉到她额角的肌肉不再那么僵硬,便慢慢停了手。
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我正要起身去把杯子洗了,手腕却被她一把抓住。
她的手很大,力气也大,攥得我腕骨微微发疼,我低头看她。
她睁开眼睛,眼底没什么睡意,“还累吗?”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身体,我摇摇头。
她手上用力,将我往她那边带,我顺着她的力道,跌坐进她怀里,沙发因为承受两人的重量而下陷。
她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牢牢箍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则扣住了我的后颈,指腹在我颈后的皮肤上缓慢地摩挲。
我没有挣扎,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她胸前,能闻到她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
“秦笙皖”
“嗯?”她应着,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环在我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力气大得让我微微抽了口气。
她似乎察觉到了,力道松了半分,但依旧圈得很牢,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又像是要通过这种紧密的贴合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反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触手温热,她抓住我摸她脸的手,握在掌心,十指交扣,她的手指修长有力,能完全包裹住我的手,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在沙发上相拥着。
在这里,她是秦笙皖,是我的恋人,是可以流露出疲惫和脆弱,会用笨拙的强势来汲取安慰和温暖的女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扣着我的手也稍稍松了些力道,她睡着了。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又不敢太大动作吵醒她,她迷迷糊糊地又收紧手臂,然后把脸埋在我肩窝里,不动了。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就着这个被紧紧抱住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