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终是侧躺在沙发上的,沙发不算宽,两人必须紧紧贴在一起。
她在后面,手臂从我颈下穿过,让我枕着,另一条手臂则横过来,放在我腰腹间,手掌正好搭在我小腹的位置。
我的背完全贴着她的胸口,她的腿也曲起来,膝盖顶在我的腿弯,把我整个人圈在她的怀抱和沙发靠背之间,动弹不得,但异常安稳。
我的脸朝着沙发靠背,后颈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带着她身上那让人安心的气息,她睡着了也没松劲儿,手臂依然沉甸甸的。
第二天,意识先于眼睛醒来,最先感受到的是温暖,还有沉。
胸口横着的手臂,腰间箍紧的力道,背后紧贴的热源,以及……腿似乎也被什么压着,有点麻。
我迷迷糊糊地想动一下,刚稍微抽了下腿,横在腰间的手臂立刻警告似的收紧,头顶传来一声不满的咕哝:“……烟烟”
声音就在我耳边,热气喷在发间,我瞬间清醒了大半,没再动。
过了一会儿,感觉到身后的人也醒了,那手臂松了松,但没拿开,反而往上挪了挪,手指无意识地在我睡衣布料上轻轻抓了抓。
………没事,我习惯了。
然后,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了贴我的后颈,是她的嘴唇,很轻的一下。
“几点了?”她问,声音比刚才清醒了点,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
我没看表,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已经泛白,“应该还早”
她的手从我腰间滑到身侧,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十指扣住,然后就不再动了,像是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中。
晨光越来越亮,我们谁也没再动,最终,是她先打破了睡意,轻轻松开我们紧扣的手,那只横在我腰间的手臂也收了回去。
我听到她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了起来。
“真该买个舒服点的沙发”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把我拉起来。
我揉了揉还有点发麻的腿,看着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下次直接上床”我说。
她回头看我一眼,没说什么,但眼里那点模糊的笑意就是回答。
洗漱,换衣服,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牛奶,递给我一盒,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包苏打饼干。
“路上凑合一下”她说,自己则拧开了她那杯浓缩咖啡液的盖子,打算直接喝。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空腹,别喝这个”我把牛奶塞进她手里,“喝这个”
她看了我两秒,没反对,拧好咖啡盖放回去,接过了牛奶,“好,听你的”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但牛奶盒被她利落地插上了吸管。
淮南市的早晨,交通已经开始拥堵,我们混在早高峰的车流里,随着红灯走走停停,秦笙皖开车很稳,眉宇间那种工作状态下的专注感已经回来了。
“等会儿到队里”她目视前方,开口道,“杨夜辰和江鸾昨晚应该有点结果,先碰个头,然后直接去黎家,你见机行事”
“好”我捏着手里已经空了的牛奶盒。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刑侦队所在的楼层已经活了过来,电话声、脚步声、交谈声隔着门就能听见。
推开门,办公室里,江鸾正顶着一头扎得有点毛躁的马尾,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打字,手边放着啃了一半的面包。
杨夜辰则歪在自己的椅子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眼圈有点发黑。
听见动静,两人都抬起头。
“秦队,夏老师”杨夜辰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你们来了”
“嗯,说情况”秦笙皖走向白板。
江鸾赶紧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灌了口水,抓起自己的笔记本,“昨天扩大范围又问了大概三十几户,主要是周边几个自然村,2019年秋冬季,明确说发生过交通事故,还私了的,没有”
“但有个跑运输的师傅提了句,说那年秋天,好像有辆黑色的私家车在福康村后山那条荒路附近出过事,但他没亲眼看见,也是听别人喝酒时聊的,不确定真假,也说不清具体时间”
“黑色私家车……”秦笙皖在白板上“死者A”旁边又标注了一个问号。
杨夜辰接话道:“我这边,把其他几个疑似失踪人员的家属都电话联系了一遍,基本上排除了跟交通事故相关的可能,都是外出打工失联或者家庭矛盾离家,目前看,疑点最大的,还是福康村那个黎意安”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笔记本边缘,“而且……秦队,有个非常诡异的地方”
秦笙皖转身看着他:“说”
“我查了黎意安失踪案的后续记录”杨夜辰舔了下有些干的嘴唇,“系统里显示,这个案子……在今年一月份,被家属申请了‘人员找回’状态更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江鸾也停下了打字的动作。
“找回?”秦笙皖重复,“什么意思?谁找回了?”
“记录上写的是:失踪人黎意安于2021年1月2日自行返回家中,家属报案,报案理由是……当年疑似被拐,后逃脱,但记忆受损,无法陈述详细经过”
“派出所当时做了基本登记,因为人已经回来,而且是成年人,所以没做深入调查,只是更新了档案状态”杨夜辰说着,自己脸上也带着不解和怀疑,“也就是说,现在这个黎意安,是活着的,正在家里,而我们发现的死者A,死亡时间超过两年,高度疑似黎意安本人,这……”
这根本说不通,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一个死了两年、可能是他的人,同时存在。
江鸾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那现在家里那个是谁?”
秦笙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又落回到“黎意安”的名字上,又缓缓移到“死者A”的标注。
“两个黎意安,一个在土里,死了两年,一个在家里,失忆半年”
她转过身,面对我们,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今天去见的那对父母,他们身边守着的那个儿子,要么是一个奇迹般幸存,但记忆混乱的真黎意安,要么……”她顿了顿,“要么就是一个冒牌货”
“所以,我们今天的首要目标”秦笙皖的视线最后落在我身上,意有所指,“不仅仅是询问,更要观察,观察那个黎意安的每一个细节,迎烟,你尤其要注意,他的失忆表现,是否符合心理学上的典型特征”
我点头,“我明白”
“我们这样去”秦笙皖迅速做出安排,“江鸾,你负责主要提问,围绕失踪前后细节和黎意安的个人习惯,自然一点,我和迎烟在一旁,多看,多听”
“是,秦队”江鸾表情也严肃起来。
“杨夜辰,你继续,深挖黎意安的社会关系网,尤其是他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以及他回归的这半年来,有没有任何反常举动或新建立的联系,另外,查一下他当年的领养记录,看看有没有关于他原生家庭或双胞胎兄弟的线索”
“如果家里那个是假的,他敢来,一定做了准备,我们要找到他准备的漏洞”
秦笙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出发,江鸾,去后勤领点慰问品,米面油什么的,自然一点”
“好!”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秦笙皖走到我身边,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放轻松,我们是去补充档案,不是去抓人”
我深吸一口气,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我们拎着两桶油和一袋米下楼,这组合怎么那么像过年走亲戚,就是气氛不太对。
江鸾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拍了拍手,叹了口气:“我这演技,跑龙套都够呛,还得演热心走访的片警”
“本色出演就行,你平时就够热心了”杨夜辰靠在车门上,打了个哈欠,“就是别热心过头,把人家‘失忆’儿子吓得更失忆了”
“滚蛋”江鸾白他一眼,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今天她开车。
秦笙皖坐进副驾,我在后座,车子缓缓驶出市局,开往武安县方向。
车里气氛有点沉,江鸾大概想活跃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话找话:“夏老师,你说,这失忆真能忘得这么干净?连自己爹妈都认不出,但生活常识啥的都记得?”
这是个好问题,也正好是观察点。
“心因性失忆,或者解离性遗忘,是有可能的,通常由重大创伤事件引发,患者可能会遗忘特定时间段的事情,或者与自身身份相关的记忆,但像这种,记得怎么吃饭穿衣,却完全不记得亲人和自己过去近二十年人生的,比较少见”
“就是说,演的可能性比较大?”江鸾总结。
“一切皆有可能”我笑了笑,“所以需要观察细节”
秦笙皖一直看着窗外,这时忽然开口:“重点看他和黎志辉夫妇的互动,尤其是非语言的部分,有些习惯和肢体语言是装不出来的”
“明白”江鸾点头,随即又苦了脸,“可我要是问得太细,人家爸妈该难受了……”
“难受是肯定的”秦笙皖声音平静,“但这是查清他们儿子到底遭遇了什么,以及现在家里这个人究竟是谁的唯一途径,有时候,揭开伤疤是为了清创,虽然痛”
这话说得很秦笙皖,理性,直接,甚至有点冷酷,我看着她映在车窗上的侧影,没说话。
快到福康村时,秦笙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杨夜辰发来的信息,她快速浏览,眉头蹙了一下,然后按熄屏幕,没说话。
“杨夜辰有发现?”我问。
“嗯”她应了一声,没多说。
但我知道,如果是一般进展,她会直接说出来,这种沉默,意味着杨夜辰可能查到了些暂时不便在车上讨论,或者需要进一步核实的事情,是关于黎意安的领养记录,还是……黎志明?
车子停在黎家小院外,我们拎着东西下车,罗晓娟似乎一直在等,我们刚走近,门就开了,她看到我们手里的米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警察同志你们太客气了……”
“阿姨,应该的,一点心意”江鸾脸上立刻挂上职业化的温和笑容,语气也放软了,“打扰你们了,我们今天来,还是想多了解点情况,看能不能把意安失踪前的事儿理得更清楚些”
“哎,好,好,快进来”罗晓娟让开身,朝屋里喊,“老黎!意安!警察同志来了!”
我们走进屋,客厅里,黎志辉坐在凳子上,正低头搓着手,而在他旁边的旧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深色运动长裤,头发有些乱,低着头,双手拘谨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向我们。
这张脸……和资料上那张黎意安的照片,确实很相似,尤其是鼻子和嘴巴的轮廓,但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而眼前这个人的眼神是闪躲的,看了我们一眼后又迅速垂下眼帘,只留给我们一个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他看起来很瘦,T恤穿在身上有点空荡,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白,不是久病的那种苍白,更像是长期精神紧张,睡眠不足导致的憔悴。
“这……这就是我儿子,意安”黎志辉站起来,声音干涩,他碰了碰年轻人的胳膊,“意安,这是市里来的警察同志,来帮我们……”
被称作“意安”的年轻人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黎意安,你好”江鸾走上前,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没有靠得太近,“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再和你,还有叔叔阿姨聊聊,看看能不能帮你回忆起更多以前的事情,或者找到你失踪那段时间的线索,你别紧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想到也没关系”
年轻人抬了下眼,看了江鸾一眼,又迅速垂下,点了点头,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抠着。
秦笙皖和我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安静地观察,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发丝到脚上那双有些旧的帆布鞋,不放过任何细节。
“我们能理解,你现在可能很多事情想不起来”江鸾继续用聊天的口吻说,“这两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咱们慢慢来,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回到家的吗?”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罗晓娟都忍不住想替他回答,他才小声地开口,语速很慢,“今年,一月份,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就……走着走着,看到村口的牌子,觉得有点熟,然后就找回来了”
“走着走着?”江鸾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心,“从哪儿走回来的?走了多久?路上遇到过什么人吗?”
“不记得了”他摇头,幅度很小,“就好像睡了很久,醒了就在路上了,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到的家……也模糊”
他描述的这种状态,很符合某些影视作品或大众想象中的“失忆”开场,但缺乏具体细节和情感色彩,更像是在背诵一个粗糙的故事梗概。
“那你回到家,看到叔叔阿姨,第一眼是什么感觉?熟悉吗?” 江鸾问。
年轻人又沉默了,这次,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不认得”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他们说我叫黎意安,是我爸妈,我觉得应该是”
“应该?” 江鸾捕捉到这个用词。
“我……我不知道” 他忽然抬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肩膀缩起来,呈现出一种防御和痛苦的姿态,“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是空的,看到他们哭,我也难受,可我……我没办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奇怪的是,眼眶并没有明显的湿润。
罗晓娟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想去搂他,又怕刺激他,手伸到一半停在空中,无助地看向我们。
“孩子受苦了,回来那天,身上都是伤,脏得不成样子,问啥都不知道,就知道哭,后来慢慢才好点,但以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
黎志辉也红着眼圈,重重叹气。
表演,而且是充满矛盾和张力的表演。
他的肢体语言在诉说着巨大的痛苦和迷茫,但他的眼神在最关键的情绪爆发点却缺乏对应的生理表现。
他对“过去”的描述过于笼统和被动,缺乏失忆者常有的那种对自己状态的好奇,焦虑或试图寻找记忆碎片的努力。
他更像是在扮演一个“应该”很痛苦的失忆者。
秦笙皖对我抬了下下巴,我明白她的意思,该我上了。
“黎意安” 我开口,声音放得平缓,带着专业性的温和,与江鸾的亲切拉开距离,“我是夏迎烟,局里的心理分析师,我理解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容易,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拼不起来,很让人沮丧和害怕,是吗?”
他抱着头的手慢慢松开,从指缝里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这种时候,强迫自己去想,可能反而会更难受” 我继续说,“我们今天来,不是要逼你回忆,你可以把这次谈话,看作是一次……嗯,帮你适应现在生活,我们不着急,你可以放松一点,介意我问几个关于你现在生活的问题吗?”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好,那你回来这半年,在家里,感觉怎么样?睡得还好吗?吃饭习惯吗?” 我问得很生活化。
“……还行”
“有没有什么特别不习惯,或者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他摇头。
“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看看电视?或者……” 我顿了顿,“有没有翻看过你以前的东西,比如照片,书本,奖状什么的?也许看到熟悉的东西,能让你感觉安稳点?”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他某个点,他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摇头摇得更快:“没……没怎么看,看了也没感觉”
“哦?一张照片,一件旧衣服,都没感觉?” 我追问,语气依旧温和。
“……嗯” 他含糊地应道,手指又开始抠膝盖。
“那” 我换了个方向,“你对‘黎意安’这个名字,有感觉吗?听到别人叫你的时候,心里是陌生的,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触动?”
他猛地抬起头,这次看向我的时间长了零点几秒,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类似警惕或挣扎的东西,然后迅速低下头。
“就……是个名字” 他最终说。
“明白了” 我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对于过去的象征物表现出的不是“努力回忆但失败”的挫败,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隔绝”和“无感”
这不太对劲。
江鸾接回话头,开始问一些黎意安失踪那天的细节,当然是问黎志辉夫妇,年轻人大部分时间都低头沉默,只有在提到“叔叔黎志明”时,他会有一瞬间的停顿,抠手指的动作会停一下。
当江鸾问“意安回来后,和他黎志明见面多吗?关系怎么样?”时,他会抬起头,但没说话,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
罗晓娟替他说:“志明他忙,见面少,意安回来后,志明来看过两次,但意安这不记事了嘛,也生分……” 她的话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问话持续了四十多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