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笙皖说完后便示意跟进来的江鸾,让她给瘫软在地的林夏带上手铐,林夏没有任何反抗,任由江鸾将他扶起,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粘在自己的脚面上,不敢看任何人。
就在江鸾带着林夏即将走出屋门时,黎志辉忽然开口,“秦队长……”
秦笙皖停下脚步,看向他。
黎志辉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我们,艰难地问:“我弟弟他真的收了那二十万?真的把我儿子……”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以及对林友文的初步调查,这种可能性非常大”秦笙皖的回答很严谨,“具体的案情细节,还需要进一步侦查核实,我们会尽快查明黎意安遇害的全部真相”
黎志辉的身体晃了一下,抬手扶住了墙,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们带着林夏离开了那个被悲伤笼罩的家,坐进车里,林夏被安排在后座,江鸾坐在他旁边。
他一路都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蜷缩着,仿佛想把自己缩进不存在的壳里。
回到市局,办理手续,将他暂时收押,他全程异常配合,问什么答什么。
“先让他冷静一下”秦笙皖看着被带往拘留室方向的林夏,对我说,“一个小时后,你和我一起,正式讯问,重点不是六月三十号晚上的细节,那些他已经说了”
“重点是林友文,是2019年,是他在林家的生活,我们需要知道,他到底对黎意安的死知道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这关系到能否突破林友文”
我明白她的意思,林夏的杀人罪证链正在完善,但2019年黎意安被撞、被活埋的旧案,林友文是核心。
一个小时后,我和秦笙皖走进了讯问室,林夏坐在固定的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依旧低着头。
“林夏”秦笙皖坐下,打开记录本,“我们现在开始正式讯问,你要如实回答”
他点了点头。
秦笙皖先核实了他的基本身份信息,然后直接切入核心:“关于你哥哥黎意安,也就是真正的黎意安,在2019年10月遇害这件事,你在被黎志明发现之前,知道多少?”
林夏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笙皖要再次开口催促时,他才用嘶哑的声音说:“我……我不知道他死了,我真的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我问,声音放得平缓,“比如,你养父林友文,在那段时间,有没有特别反常?车坏了,情绪紧张,或者……家里突然有了一笔钱?”
“车是坏了,他修了,那段时间,他脾气特别差,动不动就发火,摔东西,我……我躲他都来不及”
“那有没有听到他和你养母,提起过‘福康村’‘撞了人’‘赔钱’之类的话?”秦笙皖追问。
林夏的脸上露出痛苦和挣扎的表情,他用力摇头,又停住,眼神涣散,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些模糊而可怕的碎片,“我好像……有一次,他喝醉了,在屋里骂,说‘倒霉透了’‘碰上个短命鬼’‘钱都填了无底洞’,赵姨让他小声点,他就摔了酒瓶,我当时在门外,吓坏了,没敢听清”
“短命鬼,无底洞”秦笙皖重复这两个词,“还有吗?关于钱?”
“钱”林夏的眼神更加迷茫,“家里好像是有段时间紧,赵姨抱怨过,但后来又好了,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注意……” 他对金钱的概念显然很模糊,长期处于家庭边缘的他,可能根本接触不到家庭财务的核心。
“你看到寻人启事,是什么感觉?”我换了个方向,引导他去描述当时的心境,“看到一张和自己那么像的脸,写着‘失踪’”
林夏的双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我觉得很怪,好像在照镜子,又不是,我不知道那是谁,但就是挪不开眼,我看了很多遍,记住了那个村子的名字,记住了他叫黎意安”
“然后你就去了福康村”秦笙皖陈述。
“嗯”他点头,声音低下去,“我没想干什么,我想看看,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活在什么样的地方”
“所以你就留下了”我说,“扮演他”
“我不是故意的……”他又开始重复这句苍白的话,眼泪无声地滚落,“我只是太冷了,太饿了,他们对我笑,给我饭吃,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代替他,好好活着,孝顺他们……”
“你知道这是偷”秦笙皖的声音很冷静,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我知道”林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泪水滑过苍白的脸颊,“每一天,我都在害怕,怕他们发现,怕梦醒了,可我更怕……回到以前的日子”
讯问接近尾声,关于2019年,林夏能提供的有价值信息不多,但足以拼凑出林友文事发后的恐慌和异常。
更重要的是,通过他的描述,一个长期生活在暴力与冷漠中,极度缺爱,认知和情感发育都可能存在问题的少年形象,越发清晰。
这为他六月三十号晚上的激情杀人,提供了更深层次的心理背景。
就在我们准备结束这次讯问时,讯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同事探头进来,低声对秦笙皖说了句什么,秦笙皖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林夏”她重新看向对面蜷缩的少年,“你养父林友文,现在也在局里,配合调查,待会儿办理手续,你们可能会碰到”
林夏夏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得更小,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迎烟”秦笙皖对我示意了一下。
我立刻起身,走到林夏身边,但没有碰他,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说:“林夏,看着我”
他疑惑地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
“这里很安全”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人能在这里伤害你,明白吗?”
他看着我,似乎无法理解“安全”这个词的含义,过了好几秒,他才缓慢点了下头,但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
秦笙皖站起身:“带他出去吧,办理手续”
同事进来,带着依旧发抖的林夏往外走,我和秦笙皖跟在后面。
走廊不长,刚转过一个弯,迎面就看到另一名同事带着林友文从另一间询问室出来,正往这边走。
林友文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神游移,他一抬头,正好和被人搀扶着的林夏打了个照面。
林夏僵在原地,拼命地想往带他的同事身后躲。
林友文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年,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有难以置信,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厌恶和如释重负的冷漠,就好像看到的不是抚养了十几年的养子,而是一个会带来麻烦的脏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呵斥,也许是撇清关系的套话,但最终,他只是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加快脚步,想从旁边绕过去。
“林老板”秦笙皖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林友文的脚步钉在原地,“这么巧,你养子林夏,因涉嫌杀害黎志明,现依法被刑事拘留,关于他,以及2019年的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友文的脸颊肌肉抽搐着,不敢看林夏,也不敢看秦笙皖,眼神飘忽地落在空中某一点,干巴巴地说:“我没什么好说的,他从小就不学好,不服管教,离家出走,现在居然敢杀人!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依法严惩!我……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一直颤抖不止的林夏,在听到这话时忽然不动了,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被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脸上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泪水,他就那样看着林友文,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林友文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匆匆低下头,几乎是小跑着从旁边蹭了过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带林夏的同事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重新挪动脚步,被带着走向相反方向的拘留区,自始至终,没再回头。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秦笙皖站在我身边,沉默地看着林夏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杨夜辰,江鸾”一进办公室,秦笙皖的声音就切回了工作频道,“林友文的心理防线已经松了,他看到了林夏戴铐的样子,又听到我们点明2019年的事,他现在最怕的是两件事并案处理”
“杨夜辰,你主攻,重点强调,如果他只是交通肇事后的贿赂和包庇,和故意杀人、活埋的罪行性质完全不同,让他自己选”
“明白”杨夜辰立刻抓起资料往外走。
“江鸾,你配合,注意观察记录,另外,”秦笙皖叫住她,“联系一下黎志辉和罗晓娟,请他们再来局里一趟,有些关于林夏的情况,需要和他们沟通,也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江鸾点点头,表情也严肃起来,出去打电话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秦笙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背影挺直。
“累了?”我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接过,没喝,只是握着,掌心感受着杯壁的温度,“还好,就是在想,等黎志辉他们来了,该怎么开口”
“实话实说”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把林夏的过去,他的动机,他现在的处境,还有……法律上可能的结果,都告诉他们,他们有权知道全部真相,再做决定”
“决定……”秦笙皖低声重复,喝了一口水,“决定是否原谅?是否接纳?”
“那是他们的选择”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