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枕边手机的震动吵醒的，是秦笙皖的手机，她立刻就醒了，动作很轻地抽回枕在我颈下的手臂，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迅速按掉震动。
“有消息？”我含糊地问。
“铁楸的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已没了睡意，“铲头上提取到了微量人体组织和血迹，正在和死者B做DNA比对，木柄腐烂太严重，但残留的金属部件上，找到一个残缺的指纹，也在紧急比对”
她说着，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我起身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今天下午”她没回头，只是抬手覆在我环在她腰间的手上，“如果比对成功……”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会有些难受。
“杨夜辰和江鸾那边有新情况吗？”我问。
“江鸾天亮前发了条信息，说罗晓娟天没亮就悄悄出门了，去了村口的土地庙”秦笙皖转过身，面对着我，“她在那里跪了很久，烧了纸，一直抹眼泪，江鸾没敢靠近，但拍了段视频”
视频里，天还没亮，简陋的土地庙前，罗晓娟的身影跪在石板上，对着青烟，肩膀耸动，听不见哭声，但姿态里的绝望和祈求，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她是在为谁祈求？为下落不明的黎意安？为那个占据儿子位置的林夏？还是为这个即将倾塌的家？
秦笙皖关掉视频，房间里安静下来，我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相拥着，感受着彼此身上的暖意。
“今天”她突然开口，气息温热，“我们需要再去一趟黎家，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以‘了解情况’的名义去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下午DNA比对结果出来，证据链形成，下一次去，就是抓捕。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她应了一声，收紧手臂，把我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沉默了好一会儿，“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们的推测是错的”
希望林夏只是一个单纯的，渴望温暖的迷路者，希望黎意安还活在某个角落，希望黎志辉夫妇不用承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
我们洗漱，换衣服，秦笙皖率先换好了衣服，正对着镜子扣好每一颗扣子。
早餐是冰箱里剩的吐司和牛奶，出门前，她像想起什么，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片维生素B，就着水吞了，最近熬夜太多，我们都靠这些维持基本精力。
“走了”她拿起车钥匙。
“笙皖”我叫住她。
她回头。
“无论结果怎样，我们做了该做的”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拉开门，“我知道”
车子再次行驶在通往福康村的路上，秦笙皖开得比平时慢了些，她这是在想接下来的见面，在想如何用最不伤人的方式，去揭开那个最伤人的口子。
“如果铁楸上的指纹和血迹都对上了”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枯树，“逮捕令一下，我们就得立刻行动，林夏那边会不会反抗？或者逃跑？”
“江鸾在黎家附近”秦笙皖的声音平稳，“杨夜辰盯着外围路口，他跑不了，至于反抗……”她停顿了一下，“以他现在的心理状态，更可能的是崩溃”
车子在村口停下，我们没直接开进去，徒步走向黎家，村庄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柴火的味道。
路过那间小小的土地庙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石板地上还留着未烧尽的纸钱灰烬，被晨风吹得打着旋。
黎家小院的门虚掩着，秦笙皖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罗晓娟有些慌张的应答声：“来了来了！”
门开了，罗晓娟站在门口，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她看到我们，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秦队长，夏老师，这么早……是不是，又有什么要问的？”
“阿姨，早上好，我们再来看看黎意安，顺便……有点新情况想和你们沟通一下”秦笙皖的语气放得比平时更缓和，侧身进了院子。
罗晓娟不安地搓着围裙，跟在我们身后。
黎志辉正蹲在院子角落修理一个旧锄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我们，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黎意安呢？”秦笙皖问。
“在……在屋里”罗晓娟朝里屋示意了一下，声音发紧。
门帘半掩着，我们走进去，林夏正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本封面卷边的旧杂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们，愣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低下头，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安静了几秒，黎志辉和罗晓娟也跟了进来，站在门边，不安地看着我们，又看看沙发上的“儿子”
秦笙皖没有绕圈子，她走到林夏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开门见山：
“林夏”
林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黎志辉也抬起了头，看向沙发上的年轻人，罗晓娟则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眼眶瞬间红了。
“我们查到了很多事”秦笙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异常清晰，“包括你的真实身份，你和黎意安的关系，2019年10月13号晚上发生在村外那条路上的事，以及……你养父林友文，和黎志明之间那二十万的交易”
“我们还知道，今年六月末，具体说是六月三十号晚上”秦笙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黎志明在见过你之后，去了村外荒地，而你，跟了出去”
林夏闭上了眼睛，身体抖得厉害。
“我们在那条河里，打捞上来一把铁楸”秦笙皖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上面有血迹，有指纹检测结果，今天下午就会出来”
“意安，不，孩子……”罗晓娟哭出了声，想扑过去，却被黎志辉一把拉住。
黎志辉的手也在抖，他看着地上蜷缩的陌生少年，又看向秦笙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他……他真的……杀了志明？”
秦笙皖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地上崩溃的林夏，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林夏，现在，告诉我们，六月三十号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说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林夏蜷缩着，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他说了黎志明那晚吃饭时的反常，说了自己因为害怕和疑惑跟出去，说了亲眼看见黎志明挖出白骨后的崩溃和自白，说了那二十万，说了林友文的车祸……
“他看见我了，他眼睛瞪得好大，像鬼一样，他朝我扑过来，嘴里喊着‘你不是意安！你是鬼！’，我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地上有把铁楸，我不知道怎么就抓起来了，他扑过来，我、我就挥了一下……”
他停了下来，全身痉挛般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然后呢？”秦笙皖问，声音依旧稳定。
“他倒下了，不动了，后脑勺，好多血……”林夏的声音空洞，眼神涣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拖着他，拖到那个坑旁边，把他推下去了，还有那把铁楸，我扔了，扔河里了”
他说完了，真相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没有阴谋，没有精心的策划，秦笙皖拿出执法记录仪，对着地上的林夏，用清晰的声音说着：“林夏，因涉嫌故意杀害黎志明，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口头传唤，请你跟我们回市局接受调查”
林夏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瘫在地上。
黎志辉松开了拉着罗晓娟的手，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佝偻着背，走到林夏面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碰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秦笙皖面前，“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会进一步核实”秦笙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