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是给别人”我补充道。
秦笙皖点头,转向我:“迎烟,以你对林夏的心理侧写,如果他真的在六月末那个时间点,因为某种原因和黎志明发生了冲突,甚至动手,事后,他会怎么处理现场?怎么处理自己?”
这个问题很具体,需要代入林夏当时的心态。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边想边说:“首先,如果是激情犯罪,事发突然,他不会有周密的计划,现场可能会留下挣扎痕迹,但荒郊野外,雨水冲刷,痕迹保留难度大”
“其次,凶器,如果现场有顺手可得的工具……”我想到了埋尸地的环境。
“铁楸”秦笙皖和我同时吐出这个词,那个埋尸的坑,需要工具挖掘,黎志明如果是去查看埋尸地,很可能带着当初挖坑的工具。
“对,铁楸,或者类似的农具”我在白板上写下“凶器?顺手工具”
“如果是钝器重击后脑,一击致命,符合激情犯罪特征,事后,他极度恐慌,第一反应可能是处理凶器,抛入附近河流、水塘,是最简单的选择”
“然后,尸体”秦笙皖接口,“埋掉,埋在哪里?最方便、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原来的埋尸坑”
这个推论让整个案发现场的诡异感有了解释,不是深思熟虑的二次埋葬,而是一个手上沾了血的少年,在极度恐慌中,能想到的唯一隐藏罪证的方法,就是把死人,埋进另一个死人所在的地方。
“所以,死者B很可能就是黎志明”杨夜辰停下了敲键盘的手,转过头,“死亡时间25到35天,和失踪时间吻合,致死伤是后脑钝器重击,符合铁楸类工具的特征”
“还需要确凿证据”秦笙皖并没有被推理冲昏头脑,“死者B的正式身份确认,以及凶器的查找”
“我去申请搜查令,重点搜寻福康村附近的水域,特别是埋尸地周边的河流、水塘、废弃井”杨夜辰立刻说道。
“等江鸾回来,让她重点跟进林夏在六月末那几天的具体行踪和状态,问问罗晓娟,那几天‘儿子’有没有异常,比如很晚回家,身上有泥,情绪特别不稳定等等”
秦笙皖布置着,视线再次落回白板上林夏的名字,“同时,申请正式传唤林友文,是时候会一会这位养父了”
“以什么理由?”我问。
“协助调查其养子林夏失踪案”秦笙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顺便,问问他的车,和他2019年10月的财务状况”
说曹操曹操到,江鸾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秦队,夏老师!送回去了,路上他一个字都没说,跟丢了魂似的”
秦笙皖示意她过来,“有新任务,你负责细挖林夏在六月最后几天的动向,去黎家,旁敲侧击地问,别直接提日期,就问那段时间‘黎意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明白!”江鸾看起来干劲十足。
“杨夜辰,搜查令和传唤手续抓紧办,迎烟”秦笙皖看向我,“林友文到了,你和我一起见,看看这位养父,面对警察,和他那辆‘撞墙’的车,还有他失踪的养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下午,林友文就被传唤到了市局,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小生意人,微微发福,穿着不算讲究的polo衫,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笑容。
但一进询问室,那笑容就有点挂不住,眼神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瞟。
秦笙皖没跟他绕弯子,直接亮出了那辆黑色大众在2019年10月20日的维修记录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林老板,解释一下”
林友文拿起单子,手有点抖,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这……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警察同志,我这人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车撞成那样也记不住?”秦笙皖身体微微前倾,“维修厂老师傅可记得,他说你那车右前脸撞得稀烂,不像倒车撞墙,倒像撞了活物,还不小”
林友文的额头瞬间冒汗,“他、他胡说的!就是倒车不小心,撞墙上了,老师傅年纪大,记差了!”
“2019年10月13号晚上,你在哪里?”秦笙皖换了个问题,语速平稳,却更让人心慌。
“那么久……谁记得清啊,肯定在家,或者店里”
“有没有去过福康村方向?”
“没有!绝对没有!”林友文矢口否认,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那这笔钱,怎么解释?”秦笙皖又推过去一张银行流水截图,上面是他妻子赵芊在2019年10月底,给外地亲戚转账两万的记录,“突然给不怎么走动的亲戚转两万,买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林友文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那是……是亲戚家有事,借的,对,借的!”
“借的?有借条吗?什么时候还?为什么之后再也没有经济往来?”秦笙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堵死了他所有临时编造的理由。
林友文答不上来,只是反复说“记不清了”“真是借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
秦笙皖懒得跟他耗,直接抛出了最后一枚炸弹,“林老板,你儿子林夏,现在在哪?”
林友文一愣,似乎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这上面,眼神闪烁:“他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早就不着家了,谁知道跑哪儿去了”
“什么时候不着家的?”
“去、去年吧……具体记不清”林友文避重就轻。
“我们最近在一起案件调查中,发现一个年轻人,和你儿子林夏长得非常像”秦笙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而且,我们查到,林夏和那个年轻人,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
林友文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老板,”秦笙皖的声音冷了几分,“关于你儿子林夏,关于2019年10月,关于那辆车,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现在说,是配合调查,等我们查清楚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询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林友文粗重混乱的呼吸声,他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之前的精明和讨好消失不见,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僵持了半个小时,除了反复的“记不清”“不知道”,他一概不答,没有确凿证据,只能让他先回去,但明确告知他近期不得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
林友文踉跄着走出询问室的,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在怕”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对秦笙皖说,“不只是怕事,更怕林夏,或者说,是怕林夏代表的‘那个秘密’被翻出来”
“他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秦笙皖合上记录本,“他和黎志明,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出钱,一个动手,现在绳子两头都着了火,就看谁先被烧死了”
与此同时,江鸾那边也有了收获,她没直接问六月末,而是拎着点水果,以“路过看看”为由去了黎家,和罗晓娟聊了半下午的家常。
“罗阿姨精神不太好,黑眼圈很重”江鸾回来后汇报,语气没了平时的跳脱,“她说‘意安’最近老是做噩梦,半夜惊醒,一身冷汗,问他梦到什么,他又不肯说,就抱着被子发抖”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罗阿姨说,大概就是……六月底那几天开始的,突然就这样了,还有,”江鸾压低声音,“她说有次给他洗衣服,发现裤脚和鞋子上沾了好多泥巴,她随口问了句,孩子当时脸就白了,抢过衣服说不用她洗,自己躲进卫生间弄了半天”
时间、物证、反常的精神状态,都对上了。
“黎叔呢?什么反应?”秦笙皖问。
“黎叔话更少了”江鸾说,“但罗阿姨偷偷跟我说,有天晚上她起夜,看见黎叔一个人坐在意安房间门口的小板凳上,对着关着的房门,抽了半宿的烟,没进去,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她说,那样子……看着特别难受”
我的心揪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父亲对待“失忆归来”的儿子该有的样子。
那更像是一个无力的守望,守着一段随时会破碎的温情,也守着一个他们早已感知,却不敢触碰的真相。
他们可能早就发现了。
这个“儿子”的陌生,不是失忆能完全解释的,那些生活习惯的差异,对过往话题本能的回避,偶尔流露出的,与记忆中开朗儿子截然不同的阴郁气质。
但他们选择了沉默,甚至可能是互相安慰着,为这些异常寻找合理的借口,比如“孩子受了苦,变了是正常的”“失忆了嘛,不记得了,习惯不同了”
因为他们太渴望儿子回来,哪怕回来的只是一个影子,一缕幽魂,一份慰藉,也可能因为,这个顶着儿子面孔的少年,那么苍白,那么惊恐,那么……可怜。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的眼色,笨拙地学着“黎意安”可能的样子,在感受到一点点温暖时,眼里会迸发出受宠若惊的光。
他们恨不起来,只能把那份无处安放的,对亲生儿子的爱和愧疚,混杂着怜悯,加倍投注在这个闯入者身上。
这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明知是假的,却贪恋假的带来的温暖,明知可能是偷窃,却甘愿成为共犯。
深夜,秦笙皖接到了局里的电话,技术科那边,说在埋尸地附近一条河的下游淤泥里,打捞上来一把旧铁楸。
木柄腐烂严重,但金属铲头基本完好,正在紧急做痕迹和生物检材检测。
凶器,可能找到了。
而也在这个夜晚,几十公里外的福康村,黎家那间小小的卧室里,林夏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没有鲜血,没有尸体,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白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他熟悉的蓝白校服,笑容干净明亮,是寻人启事上黎意安的样子。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微微歪着头,眼里带着点好奇,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他朝他走过来,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就像罗阿姨有时做的那样。
林夏在梦中拼命想后退,想躲开,身体却动弹不得。
他张着嘴,想喊“对不起”,想喊“我不是故意的”,想喊“把你的爸爸妈妈还给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额头的一瞬间,梦碎了。
他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背心,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冰冷的墙壁,仿佛想从那坚实的触感里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间温暖的房间里。
他知道,那温暖是偷来的,就像梦里黎意安的笑容,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生死,隔着罪孽,隔着永远无法填补的黑洞。
警察已经知道了,她们迟早会找到铁证,会揭穿一切。
到那时,这个他偷来生活了半年、让他生平第一次知道“家”是什么滋味的地方,会变成另一个地狱。
而他,将无处可逃。
泪水无声地滚落,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似乎想要逃避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