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黎志辉和罗晓娟来了,他们坐在会议室里,比早上看起来更加苍老憔悴,罗晓娟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黎志辉则一直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秦笙皖和我坐在他们对面,没有寒暄,秦笙皖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将我们调查到的关于林夏在林家的生活状态,他出走的原因,以及他这半年来在黎家的心理状态,结合我的专业分析,一一陈述出来。
没有美化,没有煽情,只是客观的描述。
罗晓娟的眼泪一直没有停过,听到某些细节时,她会捂住嘴小声抽泣。
会议室里很安静,过了很久,黎志辉才终于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那孩子,他……他以后,还能出来吗?”
“如果判决是有期徒刑,刑期执行完毕,或者符合减刑,假释条件,是可以重新回归社会的”秦笙皖回答得很严谨。
“回归社会……”黎志辉喃喃重复,目光茫然地看向虚空,“他还能回哪儿去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罗晓娟忽然抓住黎志辉的胳膊,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又看向我们,声音颤抖:“他在里面,会被人欺负吗?他那么瘦,胆子又小,他吃饭挑不挑?晚上睡觉怕不怕黑?他……他……”
她问不下去了,这些问题琐碎、平凡,却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担忧,即使这个“儿子”,是偷来的,即使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黎志辉反手握住妻子颤抖的手,握得很紧,他看向秦笙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秦队长”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们,还想认他这个儿子,等他……出来以后,法律上,允许吗?”
秦笙皖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从法律程序上讲,如果你们愿意,并且他本人同意,可以通过合法的途径,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们,“你们需要想清楚,这意味着你们将接纳一个犯过重罪的人进入家庭,承担他未来的一切,包括社会的眼光,包括他内心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这条路,会非常难走”
“我们知道”黎志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这个,虽然错了,但他叫了我们半年多的爸妈,他给我们倒过洗脚水,帮我修过车,记得娟子膝盖疼,天天给她烧热水袋……那些好,不全是装的”
罗晓娟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是个苦命的孩子,比我们意安,苦多了,我们不能再扔下他不管了,哪怕……哪怕只是让他知道,出来了,还有个地方能回去,有口热饭吃”
我和秦笙皖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是你们的权利,也是你们的自由”秦笙皖最终说道,“我们会将你们的意愿记录在案,另外,如果你们想见他,在符合规定的情况下,可以申请探视”
离开会议室时,黎志辉搀扶着哭到几乎虚脱的罗晓娟,他们的背影相互依靠着,一起走向走廊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光里。
几天后,对林友文的审讯取得突破。
在确凿的证据和心理压力下,他终于松口,承认了2019年10月13日晚,酒后驾驶撞倒黎意安,因害怕承担责任,联系黎志明私了,支付二十万,由黎志明处理现场和伤者。
他坚称自己当时以为黎意安只是重伤,并不知道黎志明会活埋,但无论如何,交通肇事逃逸、贿赂、毁灭证据的罪名,都足以让他付出沉重代价。
案件移送检察机关,林夏涉嫌故意杀人案,也进入司法程序。
这期间,我和秦笙皖去拘留所见过林夏一次,主要是告知他案件进展,以及黎志辉夫妇的意愿。
听到养父林友文认罪的消息,他没什么反应,眼神依旧空洞。
但当秦笙皖用平和的语气告诉他,黎志辉和罗晓娟询问他是否适应拘留所的生活,并表达了未来可能的打算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们,眼眶迅速泛红,然后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很久,他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我们,哽咽着,“我不配,我杀了人,我偷了他们的……让他们忘了我吧”
“这是他们的选择”秦笙皖平静地说,“你有权接受,也有权拒绝”
探视时间到了,我们离开时,他依旧坐在那里,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眼泪不停地流。
铁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个蜷缩哭泣的身影隔绝在内,直到走出那栋建筑,接触到外面清冷的空气,我才感觉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些。
秦笙皖走在我身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目视前方。
回到市局,气氛明显不同,大办公室里不再弥漫着前些天那种争分夺秒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疲惫的松弛。
杨夜辰正瘫在他的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键盘,眼神发直,显然在放空。
江鸾没在工位,她的电脑开着,屏保是只圆滚滚的卡通猫,正在追自己的尾巴。
“回来了?”杨夜辰听到动静,转过头,脸上是熬夜后特有的虚浮和一点点如释重负,“见着了?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秦笙皖走到自己桌前,放下车钥匙,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半杯水,仰头喝了一口,“后面的事,交给法院和检察官了”
杨夜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整个人又往椅子里陷了陷,抬手搓了搓脸:“暂时能喘口气了,这案子绕的,我头发都快掉光了”
“你那点头发,本来也不多”江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拎着个超市塑料袋进来,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堆独立包装的小蛋糕,她脸上重新有了点活气,虽然眼圈还有点青。
“滚蛋!”杨夜辰没好气地回嘴,但没什么杀伤力,“有本事别喝我买的咖啡”
“谁稀罕”江鸾把塑料袋放在公共区域的桌上,“来来,补充点能量,时老师买的”
“时老师?”我有点意外。
“嗯,刚在楼下碰到,他说看我们这几天熬得厉害,让买的”江鸾一边分发牛奶,一边朝走廊另一头努努嘴,“时老师其实挺细心的,就是平时老绷着个脸”
正说着,时竞泽和木怀一前一后从技术科那边走了过来。
时竞泽依旧穿着那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木怀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抱着一摞报告。
“秦队,夏老师”时竞泽走到我们这边,将文件夹递给秦笙皖,“这是两案相关的所有物证及检验报告的最终整理版,电子档已经同步发送,另外,关于死者A和死者B的完整尸检报告,也在这里了”
“辛苦了”秦笙皖接过,随手翻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
“分内之事”时竞泽点点头,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我们几个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忽然语气平淡地加了句,“报告可以明天再看,各位的脸色,”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比我们处理过的某些检体好看点,但有限,建议补充糖分和睡眠”
我们都愣了一下,杨夜辰最先反应过来,“噗”地笑出声:“时老师,您这到底是关心我们,还是变着法儿损我们呢?”
时竞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推了下眼镜:“陈述客观事实,另外,江鸾买的那个芝士蛋糕,糖分和热量超标,建议杨夜辰你控制摄入,你最近体检血脂指标接近临界值”
杨夜辰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上周统一体检报告,我过目了大部分”时竞泽语气依旧平稳,“职业习惯”
这下连秦笙皖的嘴角都弯了一下。
“总之,辛苦”时竞泽说着看向木怀,“木怀,把报告归档,然后可以下班了,你昨晚核对数据到凌晨,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好”木怀应道,抱着报告快步走向档案柜。
“那我们也撤了”时竞泽对秦笙皖和我微微颔首,然后也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被杨夜辰的哀嚎打破:“我的形象,我的健康,时老师这人咋这样啊……”
江鸾幸灾乐祸地把一盒牛奶和一包蛋糕塞给他:“闭嘴吧你,赶紧吃,吃完收拾收拾,秦队,夏老师,今天能准点下班了吧?”她看向秦笙皖,眼里带着期盼。
秦笙皖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需要她最终签字的报告和文书,揉了揉眉心:“尽量,你们手头没急事的,可以先走,报告明天整理也行”
“好耶”江鸾小声欢呼,看向我和秦笙皖,眨眨眼,“那你们也早点啊,笙皖姐,别又熬到半夜”她私下里,偶尔会这样叫秦笙皖,带着点亲近和调侃。
秦笙皖挥挥手,没说什么。
江鸾和杨夜辰很快收拾好东西,互相斗着嘴离开了办公室,木怀也默默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背着一个看起来有点旧但很干净的双肩包,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对我们小声说了句“我先走了”,得到点头回应后,才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秦笙皖。
秦笙皖坐进椅子里,身体向后靠,闭上了眼睛,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我走到她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揉按,她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放松下来。
“累了就回家”
“还有几份报告要签字,几个电话要回”她闭着眼回答,声音有些含糊。
“明天再做”
“明日复明日……”
“秦笙皖”我打断她,手下加了点力道,按在她某个酸痛的穴位上,“你现在需要休息,这是医嘱,也是……家属建议”
她轻笑了一下,很轻,“好吧,听你的”
我们又待了一会儿,等她稍微缓过点劲,才一起收拾东西,关灯锁门,离开了市局。
回家的路上,她开车,我坐在副驾,车窗开着一条缝,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电台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车子驶入我们居住的小区,停好,上楼,开门,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她踢掉鞋子,光着脚走到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动,只是很自然地挪了挪,把头枕在我腿上,闭上眼睛,我一下下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
“迎烟”她忽然叫我。
“嗯?”
“这个案子……”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让人心里很闷”
“我知道”我抚过她的额角,那里因为长期皱眉,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但我好像,又有点理解黎志辉他们了”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茫,“失去的,回不来了,眼前这个,哪怕残缺,可他还活着,他需要一个去处,恨不起来的时候,大概就只能试着去捡起来”
“你不是他们,笙皖”我轻声说,“你不用强迫自己去完全理解,我们看到了真相,也看到了真相背后的苦难和复杂,这就够了,剩下的,是他们的路,他们自己走”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向我,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做”
“叫外卖吧”我按住想起来的她,“你也累了”
“行”她没坚持,重新躺好,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吃点暖和的……粥?还是面?”
“都行”
最后点了两碗热汤面,加了很多青菜和荷包蛋,外卖送到,我们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放在茶几上吃。
吃完饭,我们一起收拾了碗筷,她先去洗澡,我靠在浴室门外的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
脑子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案子的许多片段,
水声很快停了,过了一会儿,她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干净的香味。
“发什么呆?”她看我。
“没什么”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头发,“就是在想,明天早上,杨夜辰会不会顶着更大的黑眼圈来,抱怨时老师断了他的甜品快乐”
她笑了起来,“很有可能”
擦干头发,我们并肩靠在床头,她拿着平板随意翻看着新闻,我拿了一本书,但没怎么看进去。
“睡吧”她放下平板,关掉她那边的床头灯。
“嗯”我也合上书,关灯。
黑暗中,她转过身,手臂很自然地环过我的腰,将我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