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的光线摇曳,将晏竹的影子投在床帐上,巨大而沉默。
账内谢思远半张脸没入床枕,眉心一点划开成一朵红花。
晏竹伸出手,指尖悬在谢思远脸侧一寸处,静默良久,终究是没有触碰。
那只手转而向下,落在婚服腰间的银锁。蝴蝶锁扣冰凉,他指腹摩挲过锁面纹路,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钥匙。
“咔”一声轻响,银锁开启。
你——是属于我的——
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晏竹将锁轻轻放在枕边,钥匙收回袖中。他俯身,手指搭上婚服衣襟,一层层剥开。动作缓慢,十分细致。
红衣下的里衣是素白绸缎,已被汗水浸得微潮。
解开系带,衣襟向两侧滑落,露出谢思远瘦削的肩胛和后颈。
皮肤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脊骨节节分明,随呼吸轻微起伏。
见此,晏竹的呼吸滞了一瞬,移开眼帘。
挪到床的另一侧,单膝跪上床沿,伸手将谢思远轻轻翻了个身。
尽管他动作再轻,谢思远还是在皱眉,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他知道蛊酒的效果,只是有些东西还道不明说不清,小心些,总不为过。
手停在熟睡人的肩头,掌心感受到皮肤下的体温,温热鲜活,与他自己的体温微妙地共振。
片刻后,他收回手,取过木盘里的柳叶小刀。
刀刃在油灯下掠过一道寒光。
晏竹左手抚上谢思远的后颈,拇指抵住颈椎骨节,食指与中指分按两侧,触到皮肤下平稳跳动的脉搏。低头,靠近那片皮肤,温热的呼吸拂过。
右手抬起,刀尖抵上第七节颈椎正下方的位置。
极轻地刺入。
谢思远身体一颤,睫毛剧烈抖动,但没有醒来,蛊酒的效力还在,疼痛只够搅动浅层梦境,无法唤醒主人的意识。
刀刃刺破表皮,细小的血珠立刻渗出来,三四颗,沿着脊椎的凹陷聚成一小汪暗红。
丢开小刀。
晏竹俯下身,嘴唇贴近那片皮肤。舌尖探出,极轻地舔过伤口。
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漫开,混着皮肤微咸的汗意。
他舔得很仔细,将血珠悉数卷走,舌尖能清晰感觉到皮肤下颈骨的轮廓,还有随着脉搏一下下搏动的血管。
带血液干净,直起身将唇角的艳红一抹,得了个和谢思远一样的唇色。
拿过青瓷小瓶,拔掉红布塞。瓶口倒转,悬在伤口上方,没有液体流出,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雾气,带着奇异的草药香,迅速渗入伤口。
薄雾散去,将空瓶放回木盘,手指仍按在谢思远后颈。
他闭上眼睛。
起初什么也没有。谢思远的皮肤温热,肌肉在沉睡中松弛。
但渐渐地,有什么东西开始显现,从皮肤深处一丝极细的嫣红,像朱砂混了血,从伤口处向下渗去,那缕红色开始游走。
沿着脊椎的脉络延伸。起初只是一条线,随后分出细枝,如植物的根须,在皮肤下寻找路径。
红色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谢思远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蔓延不到一寸,似有东西开始阻拦,嫣红开始向后退。
晏竹的额角渗出细汗,附身贴在谢思远耳边,热气扫过他的脸庞:“乖,放松……很快就好……”
一步步蛊惑人心,静默。
他右手按在谢思远后颈,左手抬起,指尖虚悬在红色脉络上方,向下开始引导。
红色继续蔓延。
偏头一吻落在耳垂:“耐布,真可爱!”
爬上肩胛骨,在那里盘旋扩张,形成一片舒展的羽翼轮廓。
又顺着肋骨线条向下,在腰侧收拢,尾羽的形态渐渐清晰。
最后向上回流,在颈椎两侧汇合。头部高昂,喙部微张,双翼展开。
一只完整的朱雀图腾。
最后一笔成形时,整个图腾骤然一亮,皮肤下那层红色短暂地灼热起来,像烧红的烙铁印在深处。
谢思远整个身体剧烈颤抖,双手无意识地抓紧床单,指节泛白。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眼中映出油灯摇晃的光影,却显然没有真正清醒。
“啊……”短促的痛呼从齿缝挤出。
晏竹立刻倾身,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将颤抖的身体压进自己怀里。“嘘,”
用脸颊去蹭谢思远,声音沙哑,“已经完成,一会儿就不疼了……。”
谢思远在他怀里挣扎,奈何药效未过,力气微弱,一点作用也没有。
图腾的灼热持续了约莫半分钟,慢慢冷却,红色沉淀下去,从鲜红转为暗红,最终固定成一种深朱砂色,
只是它并非静止。
细看之下,那些红色脉络仍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带着微弱的光泽,随着谢思远的呼吸一起一伏。
晏竹松开手。
谢思远已经重新陷入昏睡,呼吸急促,额头沁出冷汗。
晏竹将他轻轻放平,手指拂开黏在他额角的湿发,取过棉布,蘸了清水,小心擦拭伤口周围。
那里已没有血迹,只有完整的朱雀图腾,翅羽张扬,昂首欲飞。
他盯着那图腾看了很久。
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朱雀图腾上方,细细抚摸欣赏。
一路沿脊到尾,倒是一幅好风光,勾起他身体一股热意。
“这个配你”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好看,我的耐布。”
晏竹侧躺从背后搂住谢思远,吻不断落下。
温热的气息划过伤口,有些惊扰带怀里的人。
感受到身体的异样,他还不太懂这些事情,只是本能的去蹭。
沙哑的音调不断呢喃着:【耐布……哈!】
“呼……额!”
熟睡的人感受到四周的气温升高,用手要要推开 热源。
晏竹反手握住他手腕禁 锢在胸前,扶着后颈将人转过来,进入唇舌。
半天下来也没得到缓解,互相摩擦的两处也变成了红色。
天色已晚,月亮高挂于空,但屋内似有无形的太阳,热浪翻涌。
他拉过薄被盖住谢思远裸露的后背,起身。
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收回木盘,端起,走到门口。
开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思远侧躺在昏光里,后颈的朱雀在发丝间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沉睡已久的雀鸟随时都会苏醒。
晏竹的嘴唇动了动,偏头吹熄油灯,退出门外。
落锁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床榻上,谢思远在黑暗中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抓挠后颈,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烫,丝丝的钝痛让人难受。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婚服衣襟散乱,露出前面大片青紫,和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月光移动,血色推了个干净,爬上床沿,苍白的光照见他半张脸。
眉心那抹朱砂在月光下红得妖异,与后颈的朱雀图腾遥相呼应。
而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晏竹背靠着紧闭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热气不断从猴头涌出,青筋暴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新鲜的刀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暗红色,谢思远手腕处也有一个,在另一只手腕。
他将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那里,另一种共振正在形成,微弱但确凿,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穿过木门,穿过黑暗,系在了另一个心跳上。
吊脚楼外,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回响。远处祭坛的方向,古树上挂着的幽□□盏在风里摇晃,光晕破碎又重聚,像无数只眼睛在深夜里静静窥视。
晏竹忽然起身,走到院中井边,打上一桶沁骨的凉水,举过头顶,水瀑倾泻而下,浸透衣衫,却浇不灭皮肤之下那簇暗自燎原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