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远是被渴醒的。
喉咙干得像塞满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
他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床顶,不是他熟悉的那张老木床的纹路,繁复的雕花,蝴蝶与藤蔓缠绕,在晨光里投下扭曲的阴影。
身体很重。
他尝试活动手指,每一次用力都带有一股阻力。
想撑起身,手臂一阵酸软,重新跌入床铺。
几番挣扎坐起,低头一看,身上还穿着那套赤红婚服,衣襟在挣扎中扯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淤青。
他想,这应该是昨天被壮妇按住时留下的。
腰带上的银锁还在,冰凉的金属紧贴腹部的皮肤,还带有一丝温热。
“咳咳——”
谢思远不敢置信面前的一切是真的,昨天的经历如梦一般荒诞。
抬手一掌扇在右脸,火辣的疼痛加上大幅动作牵动,让原本就十分难受的身体更加不适。
“你醒了,”晏竹开口,声音明显比谢思远印象中的温柔许多,“先吃点东西。”
谢思远没动,心想:那天的猜想没错。
那——连您也要骗我——
想着,他微低着头,掩饰脸上悲伤的情绪,不让对面的人发现自己的弱势。
晏竹扫过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青紫交加的痕迹,眼底的兴奋一闪而过。
目光一路往上看见床铺上的人,微低着头,一边脸颊红肿,想到刚刚在门口听到一声脆响,原本的盘算一下改换主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压低声音,放缓语气,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觉得我是帮凶,觉得这一切……荒谬。”
他走到床边,在距离谢思远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再靠近。
“那套衣服,那些仪式……”晏竹抬手,指尖虚拂过自己空荡荡的衣襟,“我比你更早穿上。从我记事起,这就是唯一的命。”
谢思远不做回答,静静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
记忆中他只见过晏竹一面,热心帮忙还以为是个好人。眼下情形,这人不太可信。
晏竹的睫毛颤了颤,偏过头看向那扇高窗外的悬崖,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单薄。
“‘土司’?”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弄,“不过是被架在祭坛的傀儡。寨老要契约延续,山灵要供奉……我们都是祭品。”
他转回头,这次目光对上谢思远的眼睛,眼里流露出无助哀伤。
“但你和我不同,”晏竹说,声音很轻,“契约不是无解的。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两个人的配合,而不是对抗。”
“配合什么?”谢思远盯着他,到现在还滴水未进,没说一个字都感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的喉咙,“配合你们把我关在这里?”
“外面都是寨老的人。”晏竹走近一步,谢思远立刻往后缩,背脊抵上床柱。这个动作让晏竹停下脚步,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他在害怕我——
怎么能怕我呢!怎么可以!
“我们至少……”晏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
那里有一道旧疤,被他反复抚摸,不动声色下暗暗用力,将伤疤划开一道小口,“先装给所有人看。等他们放松警惕……”
“你昨晚为什么不反抗?”谢思远打断他,“你明明可以——”
“反抗?”晏竹抬眼,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整理衣袖藏好那道血痕,“你以为我没试过?”
他解开另一只手的袖扣,将袖子捋上去。暴露出更为狰狞的伤口。
“十六岁那年,我试过逃跑,”晏竹说,手指轻触那道疤,“寨老把我抓回来,用浸过盐水的麻绳捆了三天。那之后,我就明白了,一个人逃不掉。”
他放下袖子,重新扣好袖扣。
“但现在不同了,”他看向谢思远,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契约已成,我们被绑在一起。如果两个人一起……或许有机会。”
谢思远盯着他。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晏竹沉默了片刻。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粥,重新走回床边,这次他靠得更近,近到谢思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你可以不信我,”晏竹将粥碗递过来,“但你需要吃东西,需要恢复力气。否则就算有机会,你也跑不动。”
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一点油香。
谢思远的胃痉挛了一下,他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手端着碗停在半空,就在他以为不会被人接住时,谢思远伸手接住了瓷碗。:“你出去,我想想。”
“好,你慢慢考虑一下。要不是不愿也不会强迫你。”晏竹再次软下语气,强压心里的兴奋开口:“不愿——我就想办法送你离开。”
晏竹面上这般说着,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一勾,吊脚楼外林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
谢思远等人出门,听外面脚步声由近及远,回神审视手里捧着的粥。
一碗普通的米粥,热气上升触碰的晨间的凉意,将无形化为有形。
鬼知道这小子有没有下毒,一群温桑逮着我耗啥!希望这个寨子里的东西没有被提纯,不然……
他想着又下意识往后腰摸去,摸了个空,瞳孔一缩:不好!我的针!
抬起手上的碗,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TM服了!这一天天事儿事儿的……艹!”
谢思远端着碗的手稳稳放在腿上,另一只疯狂挥舞,猛锤床板。
面对这荒诞的现实,他不得不接受,那种无助之感迅速占据上风,撕碎谢思远所有理智和判断。
用勺子搅动碗里粥,粉白的肉沫在漩涡中缓慢沉底,像地震过后的沙地,陆地就在眼前,可怎么也逃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黑暗走向死亡。
微凉的风带走粥面热气,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膜。将肉沫彻底封死在底下。
谢思远高高举起手中的瓷勺,稍一用力就刺破那层薄膜,舀起最底下的肉沫送入嘴中,一口一口吞下。
温润烂熟的白米混着肉沫滑过干涩的咽喉,那种干涩的刺痛终得缓解,谢思远内心渐静,开始盘算接下怎么办。
他骨子里那股倔劲又冒了上来,轻笑一声:“我还就不信了!”
过一阵右手搭上左手脉搏:“至少还是个人,没开局就毒死队友。”
最后一口吞咽入肚,随意把碗扔在床头柜,掀开被子,面色不显,内心痛苦得疯狂尖叫。
扶着床尾一点点弯曲双膝,还没触碰到衣角,又是一阵钻心的撕裂感。
他张大嘴无声哈气,一狠心,蹲下一把捞起衣物穿好,再到一面等身铜镜前整理好婚服。
谢思远注视镜中的面容,精美繁琐的婚服精美,针脚细致,正好遮住那一身青紫。
叹息一声,推开房门。
发现晏竹并未走远,站在离门几步远拐角处,按照吊脚楼的构造,谢思远一下就明白,这人刚刚将他在屋内的一切都听了去。
谢思远毫不在意,晏竹也没拆穿,柔声开口:“想明白了?”
“想不明白,你不也有的是办法让我想明白。”谢思远白眼一翻,擦过晏竹的身体下楼,“这楼梯有点窄。”
“我家比这大不少,等出去带你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下楼梯,谢思远抓着裙摆一甩挂在椅子一边扶手,大马金刀一坐,再给自己道上一杯桌上的茶水,拿到嘴边吹凉。
“外边天色也不早了。”晏竹落坐在他左边,看着开出一条缝隙的木窗询问,“想吃什么,我做饭。”
“有啥?”
“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
“才吃了,不饿。”谢思远懒得逗人,干脆利落的拒绝。
“一碗米粥,你吃了快半个时辰,不顶饱。”
“……”谢思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震惊,“啥玩意?半个时辰?”
“你古代人?还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
“……”晏竹也不回答,直勾勾盯着谢思远的眼睛,等着他回答自己的问题。
谢思远心里发毛,感觉自己鸡皮疙瘩掉一地,环手搓搓手臂,尴尬坐下。
太多事情堵在谢思远的内心,让他现在脑子满是混乱,一点小事就被牵动情绪。
“随便。我不挑。”谢思远一下卸了气。
他没有选择,人生地不熟的根本出不去,晏竹也不知道能不能信,温向皖也消失好长一段时间。
蓝朵蛰雅,谢思远也不知道怎么去联系她们。
他带来的所有物品一个也不知道在哪,可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晏竹得到答复起身来到厨房。先往灶内添加一些柴火,架出一定空隙,抓一把稻草单手划燃火柴,又拿起火钳夹住火引子放入灶内。
火舌一点点蔓延上木柴,混合内里空气不断膨胀。
灶火点燃,往铁锅中浇下几瓢泉水,盖上盖子等待烧开。
等待间隙淘米备菜依次完成,动作熟练而迅速。
谢思远侧头望着从厨房冒出的滚滚白烟,心里不是滋味,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怪异感,牵动着心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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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