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他前一周还是一位刚毕业的大学生,准备来个惬意的毕业旅行。
谁承想会被困在这个大山里。
曾坚持理想主义的人,现在心里冒出求神的苗头,正是讽刺。
谢思远垂下眼帘,双手不自觉来回搓动,也不知是因为药酒的作用还是什么的,他无法认真思考,大脑一片混乱。
白烟更浓,晏竹揭开木盖,一锅螺汤火候刚好,几勺盛入瓷碗,放在已有几样炒菜的托盘,端上木桌。
一盘烤糍粑,引起谢思远的注意,前几日蛰雅也做过,他站在窗前细细品味酥脆的外壳,软糯的内陷,让人回味无穷。
现在出现在他面前,没有了之前那种迫不及待的冲动,连动筷的**都没有。
旁边摆着炒腊肉、酥鱼,还有一筒竹香扑鼻的竹筒饭。
晏竹放在最后一个盘子,挨着谢思远坐下。
谢思远下意识想往旁边去,晏竹环住他的腰拉回让人靠在肩头。
“滚!”
谢思远抬手去推,却怎么也推不开,腰上的手反而收得更紧。
“听话。吃饭。”
晏竹强硬得将人掰过来,面上依然带着笑,只是语气稍冷。
“你自己说的随便。我饭都做好了又跟我闹闹。”
谢思远不理他的质问,偏过头。
晏竹见此不行,又软下声音哄着人:“乖,吃点东西,我们后面的事还多。”
“我的手艺很好的,寨子里没几人吃过。以后我也只给你做。”
“……”
半天得不到回复,晏竹耐心耗尽,夹起几筷子餐食送入嘴中,咀嚼一阵,捏住谢思远的下巴,稍一用力。
谢思远被人禁锢着腰身,勒得生疼,这一下便卸了力气。
晏竹吻上他的唇,舌头将餐食一点点送入他的口中。
谢思远感受到嘴里的变化,胃里泛起恶心,奈何嘴被堵住,吐不出只能被迫的吞下。
附在谢思远脖颈的掌心,有一力道蹭过,双唇分开。
谢思远一把推开晏竹,跪伏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一阵阵痉挛绞紧内脏,却什么也吐不出。
他伏在地上,脊背弓起,婚服的下摆散落一地赤红,像滩开的血。
身后静了几息。
晏竹没有动。
油灯的光在木墙上晃动,灶膛余烬偶尔噼啪一声。
那盘烤糍粑还搁在桌沿,金黄的壳已经软塌下去,再没人动过。
“就那么难以下咽。”
谢思远没有回头。他撑着地板的手指节节泛白,喉咙里还残留着被强行灌入的温热,让他十分恶心。
滋滋电流声回荡在耳边,让他没有注意到身后脚步声靠近。
晏竹停在他身侧,蹲下来。
谢思远下意识往旁缩,却被人扣住后颈。那力道不重,像是在安抚他这只受惊的鸟,拇指在他颈侧那道蹭红的痕迹上抚过。
“不是饭菜难咽,”晏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难以咽下我。”
谢思远偏过头,避开那只手。
他没有说话,喉咙还在发紧。
晏竹没有继续追问。
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回桌边。
瓷碗相碰的声音细碎,是他在收拾那些几乎没动过的菜。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那碗粥你喝了。”晏竹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当你想通了。”
谢思远终于开口,嗓子沙哑得像生锈的刀:“我没得选。”
“现在你也没得选。”
晏竹转过身,手里端着那碗凉透的螺汤。他走回谢思远面前,再次蹲下,把碗放在地板与他膝边。
“但你可以选怎么咽。”
谢思远抬起眼。
晏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那张脸上没有之前的软语哄劝,也没有吻过来时的强势。
左手的袖口蹭上去半寸,那道旧疤边缘泛着新破的红。
“我十六岁那年,关我的那间屋子没有窗。”晏竹说,“三天,只给水。我出来的时候,蹲在地上吃了两碗冷饭。”
他顿了顿。
“后来我就知道,饿比恨更难熬。”
谢思远垂下眼帘。
螺汤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肉沫沉在碗底,他想起晨间那碗粥。想起自己一勺一勺剖开油膜,把肉沫送进嘴里。
他端起汤碗。
晏竹看着他喝。
一口,两口,没有呕出来。
喝到第三口,谢思远忽然问:“那间屋子还在吗。”
“在。”晏竹说,“你想看?”
谢思远没答。
他把空碗放回地上,没有还给晏竹。手指蹭过碗沿那圈凉透的油渍,许久,说:“我要是逃不掉,你也别想好过。”
晏竹看着他。
油灯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像隔着深潭看月。
“我知道。”他说。
灶膛的火熄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把高崖那头的山影吞成一片灰青。
晏竹把碗收走。
谢思远还坐在地上,赤红的裙摆铺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露在袖口外的半截小臂,淤青正在转成黄绿。
这个人的想法、行为,都让人恶心。
还以为是个正常人,心地善良。现在看来也不是什么善茬。
晏竹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清水。
他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把碗放在桌沿,没有走近。
“歇吧。”他说,“明天寨老要来。”
谢思远没有问来做什么。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晏竹没有来扶,也没有看这边,只是立在桌边,把那盘凉透的糍粑收进食盒。
谢思远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
“晏竹。”
晏竹没应,但停住了动作。
“你十六岁那回,”谢思远没有回头,背脊对着油灯的光,“是你自己想跑,还是有人送你跑。”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思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人送。”晏竹说。
谢思远握紧扶手,木头的凉意浸进掌心。
“那个人呢。”
晏竹没有回答。
窗外雾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压得很低。
他没有回头。
也就没有看见晏竹立在原地,左手抚过腕间那道旧疤,轻轻地,一遍又一遍。
谢思远撑起一条腿站起,眼前阵阵发黑,身形踉跄几步。
晏竹伸手要去扶,最后也是收回手站在原地。
“我累了。”
谢思远不想再和晏竹争执。他只想逃离,逃得远远的,再不回来。
他没等晏竹回答,径直往楼上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脚底发软,膝盖打颤,腰间的酸疼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扶着墙,婚服的裙摆几次绊住脚踝。
推开木门。
整个人栽进床铺,脸埋进陌生的被褥间,那点残余的药草气息将他密密裹住。
他再没有力气动一下。
窗外雾漫进来,漫过雕花床柱,漫过他散开的发尾。
他睁着眼。
良久,谢思远将自己缩成一团,背脊抵着墙壁,拉过大红的棉被将身体罩住。像一个婴儿还在母亲肚子里,索取那丝丝的安全感。
纵使裹在棉被中,还是冷得刺骨。
这件事打得他猝不及防,什么办法也没有。
跑,跑不掉。
玩,玩不过。
打,他的银针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精神太过紧绷,一下松懈下来。
谢思远感觉眼皮变得承重,再醒来时天边已是一片火红。
他起身来到窗边,刚睡醒还不是适应强光,抬手挡着些太阳,眯眼观望窗外的风景。
原本只留有一条缝隙的窗户,不知被谁打开。
窗外几声稀碎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谢思远弹出一点身体往外去看。
晏竹推门而入的瞬间,就见屋内人,扒着窗户弹出半个身体,似要往下跳。
心跳窗外几声稀碎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谢思远弹出一点身体往外去看。
晏竹推门就见屋内人,扒着窗户,似要往下跳。
心跳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东西应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晏竹几步冲过去,抓住谢思远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拽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谢思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他感觉到抱着他的人正在微微发抖,原本想推开的动作顿住,犹豫片刻,抬手覆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你干什么——”晏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就这么想离开我?”
谢思远被勒得生疼,那点怜悯瞬间散了个干净。他一脚踹开晏竹:“你才有病吧?二话不说冲过来就抱,抖成这样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晏竹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抬眼看进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倒映着他狼狈的模样——是他太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下来:“你扒着窗户做什么。”
“哦,睡醒了看看风景,外面有响动就看看。”谢思远无所谓地摊手,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
“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关你什么事——”
“谢思远。”晏竹打断他,一把将人摁倒在床。
谢思远的背脊撞上坚硬的床板,牵动了身上的伤,轻轻“嘶”了一声。
下一秒,晏竹躺到他身侧,手臂环过他的腰,用力将人禁锢在怀里,不给他任何挣脱的余地。
胸腔贴着后背,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带着余悸未消的急促。
“别再这样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命都给你吓没了。”
谢思远被他箍得动弹不得,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偏偏身后那人箍得死紧,像是真怕他跑了似的。
“你有病吧。”他骂了一句,挣了挣,没挣开,“放开,背疼。”
身后的力道果然松了些,但仍没完全放开。
谢思远翻了个白眼,索性放弃了挣扎。
他盯着天花板,半晌,忽然开口:“我就是看风景。”
“……嗯。”
“外面有只鸟,我看看怎么了?”
“……嗯。”
“你以为我要跳楼?”
晏竹没说话,只是抵在他后颈的呼吸重了几分。
谢思远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不是吧晏竹,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他扭过头想去看那人的表情,却被一只手掌按住了后脑勺,按回枕头上。
“别动。”
谢思远被迫面朝下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是不是——唔——”
“闭嘴。”
笑声终于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道呼吸声,一道平稳,一道还带着些未散尽的气息。
过了很久,久到谢思远以为身后的人已经睡着了,那道声音才又响起,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这样。”
谢思远没动。
“看见就受不了。”
谢思远的手指蜷了蜷,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幕降临,晏竹等着人睡熟,翻身坐起来到楼下,拿出刚刚从谢思远那冠上哲的一条银丝,透过门缝一挑外面的锁。
咔嚓一声,推门伸出一脚接住下落的锁。
这锁不中用,就用来骗人的。
弯腰拿起,揣进随身的荷包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