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angf vut dangl hfud, ghax qab niangx ob lol yangx!”(吉时已到,我们来接新娘吧!)老人的声音平静无波,【请新郎更衣。】
谢思远后退一步,背脊抵上墙壁,一时也没明白过来对方说的什么。看着他们的阵仗来者不善,背手摸上后腰藏针的皮带:“老人家,我家这没请客,也没人结婚的。您这什么意思?”
脱口而出的汉语,又想到对方听不懂,转说苗语:【你们要干什么?】
几人站定在原地,直勾勾的凝视着眼前人,不带情绪,就那一句话后,再不开一口。
谢思远见没有人回答,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又汩汩冒出,两指一捏随时准备下针。
僵持之下,两个壮妇上前,走在前头的离他一米,谢思远背后的手指尖带力,一丝银光刺破细腻的绣花,没入手臂的曲池穴。
那人像没有知觉般,一手捏住谢思远的咽喉,另一人一脚踹下膝窝,迫使谢思远跪倒在地。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谢思远挣扎:【不是!我并没有坏寨子的里规矩,为什么要绑我。】
挣扎间手肘又撞上其中一人的肋骨,那人还是没有反应,只手上力道更狠,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另一壮妇端起那碗暗红液体,上前一步。谢思远咬紧牙关,死死闭着嘴。老人抬起枯瘦的手,在他下颌某个位置用力一捏,他吃痛,牙关一松,冰凉的液体立刻灌了进来。
又苦又辣,带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丝血腥气。液体滑过喉咙,像一道冰线渗进四肢百骸。谢思远感觉到力量在迅速流失,像是有人抽走了他骨头里的支撑。他还在挣扎,但手臂抬起的动作变得迟缓,推拒的力道软绵绵的,像在推一堵棉花墙。
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扒去外衣,清醒地看着那套赤红婚服一层层裹上身体——里衣、外袍、腰带,每件都绣满繁复的纹样。
清醒地看着壮妇托起那顶银冠,冰凉的银饰贴上额头,细密的穗子垂下来,遮住他部分视线。
最后一个壮妇端来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一个荒谬的身影,红衣如火,银冠似雪,一张属于男性的脸嵌在华丽的女式婚服里,嘴唇因愤怒而紧抿,眼睛里烧着火。
瘫软的身体像提线木偶一般,被两人强硬的牵引着动作,也不知力道。
他又见铜镜中的自己,被毛笔涂上胭脂,那划过的弧度标志柔美,彰显着谢思远此时被迫的不甘。
【很好看】寨老端详着他,像在评价一件祭品,【土司……会喜欢的。】
门框在眼前一点一点放大,眼皮沉重,视野糊上一层水雾,看不正切。
天色也不知何时已然变暗。
寨子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每个人都沉默地立在自家门口或巷子两侧,手中举着火把。
火光跳跃,照亮他们脸上麻木而虔诚的神情。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谢思远被拖行的脚步声。火红的绣鞋被石板剐蹭,上面的绣花开线,变得破烂不堪。
石板路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他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蛰雅阿婆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骇人。
然后他看见了蓝朵。
她挤在人群边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胡乱扎着。当谢思远的目光扫过时,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蓄满泪水,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下一秒,她身后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进人群深处。
脑子已经彻底无法转定,行尸走肉,任人摆弄。
苍白月色的一弯,悬在后山古树虬结的枝桠间。
火把队列转向后山小路,谢思远被架着踏上石阶,两侧开始出现幽蓝的灯盏,不是火光,是某种会发光的石头嵌在竹筒里,蓝莹莹的光晕染着小径。
越往上走,空气越冷,草木的气味被一种陈年的香灰味取代。
祭坛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圆形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要四五人合抱。树根处垒着石台,石台上刻满他看不懂的符文。而
晏竹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与谢思远同款的赤红婚服,只是纹样更繁复,银饰更沉重。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测留一缕,一只蓝光蝴蝶正停在那出。唇染朱红,在幽□□火映照下,美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
四目相对。
谢思远眼中的愤怒与屈辱,撞上晏竹眼底的平静,那双眸的深处,有种近乎空洞的执念,像是燃烧过后剩下的灰烬。
寨老走到祭坛中央,举起手中的骨杖。
【吉时已到——】苍老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契约仪式,启!】
两个壮妇架着谢思远走向祭坛边缘的火盆,盆中燃烧着某种草药,腾起的烟雾泛着诡异的青绿色。有两男子用竹竿抬起他的膝盖,强迫他跨过火盆。
谢思远腿脚发软,竹竿带动身体跨过,但衣角过长,掠过火焰时,传来布料焦糊的气味,小腿皮肤一阵灼痛。
晏竹自己走了过来。
那蝴蝶也振动翅膀,飞向枯枝,落下一红绸上,月光照耀下,蓝色透出点点星光。
晏竹提起婚服下摆,赤足迈过火盆,动作流畅,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火光映亮他脚踝,那里有一圈陈年的疤痕,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长期摩擦过。
寨老端来一只陶碗,碗中是混浊的米酒,酒面浮着一层暗红。他先抓过晏竹的手腕,用骨刀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入碗中,晏竹眉头都没皱一下。
轮到谢思远时,他试图缩手,被壮妇死死按住。骨刀划过皮肤,刺痛传来,血珠涌出,滴入同一只碗。
寨老将两人的手腕交叠,用一根红绳缠紧,伤口贴在一起。温热的血和冰冷的血混在一处,谢思远能感觉到晏竹脉搏的跳动。
“砰——”
“砰——”
一下又一下,和自己的心跳渐渐趋同,不断回响在耳边。
寨老将碗递到两人唇边。
【饮下此酒,血脉相连,生死同契——】
晏竹低头,就着碗沿喝了一口。寨老的手捏住谢思远下颌,强迫他张嘴。酒液灌入喉中,腥甜混着辛辣,像吞下一口烧红的炭。
与此同时,手指上的戒指骤然发烫,他几乎要惨叫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钻进了心脏。
两人被按着跪在古树前,朝向树身上一个巨大的蝴蝶刻痕。谢思远膝盖磕在石板上,痛得眼前发黑。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身后传来晏竹极轻的声音:“别动。”
那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谢思远僵住,不是威胁,更像一种疲惫的劝诫。
他们磕了头。
一拜天地,二拜山灵,三拜……寨老将两人的额头按在一起,冰凉的朱砂笔在眉心画下相同的符纹。
谢思远被迫近距离看着晏竹的眼睛,那双眼在幽□□火下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晏竹从寨老手中接过一把银锁,锁身雕刻还是蝴蝶,只有半个巴掌大。他走到谢思远面前,俯身,将银锁扣在谢思远婚服的腰带上。“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合拢。
谢思远,看见晏竹的手指拂过锁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然后那只手收回去,将钥匙攥进掌心,藏入袖中。
【成契——】
寨老的宣告撕裂夜空,在山谷间反复回荡。祭坛周围的人群同时跪下,额头触地,发出整齐的闷响。
就在这一刻,谢思远心脏猛地一缩。
仿佛胸腔里多了一根线,线的另一端系在晏竹身上。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晏竹也在看他。红衣男子眉心那抹朱砂在月光下红得刺眼,而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谢思远读懂了那个口型:
“结束了。”
他再次被架起来,拖下祭坛,沿着另一条小径走向后山深处。晏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无声,只有婚服上的银饰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发出细碎,冰冷的声响。
倒像是纸钱满天碰撞的声音。
哗啦哗啦——
一步步走出,孤轮高挂,血色一点点替代银白,黑云翻涌。
小路尽头是一栋孤零零的吊脚楼,比寨子里任何一栋都要高,都要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已模糊不清。壮妇将谢思远推进门,晏竹随后走进来,门在身后合拢。
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子时过半,月光从高窗窄小的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淡红的矩形。
谢思远侧卧在雕花大床上,婚服未解,赤红衣摆垂落床沿。
进门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彻底消失,软蛊酒的药力尚未褪尽,加上内心极度的惊惧与不断挣扎,身体早已透支。
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心那抹朱砂在昏暗里暗红如血。
房门无声滑开。
晏竹走进来,仍穿着那身繁复的婚服,只长发松散披着。他手里端着一个小木盘,盘中一把柳叶小刀,一只青瓷小瓶,一卷素白棉布。
他在床边站定,垂眼看了谢思远许久。
有没有锐评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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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