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楼下,厨房熟悉的身影正忙碌,只是动作似乎要比往日慢些。
谢思远立在原地踌躇片刻,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个荒唐的梦而已,但心脏处的悸动和手指上未散的温热,不断预示着这事的不简单。
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妈。”最后还是忍不住上前询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干涩。走进厨房从水缸舀出一瓢凉水,透过倒影凝望自己的眼睛,等着温向皖的下文。
正忙碌的人手里锅铲一顿,没回头,只简单“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那声回应太平静了。
“就是……”谢思远凑到水池边,假装洗手,目光瞥着母亲的侧脸,“我昨晚……做了个挺怪的梦。”
“哦?梦见什么了?”温向皖接话很快,语气里甚至带上点故作轻松的笑意,手里的活儿却没停,“昨天寨子逛累了?还是认床?”
“不是那种累。”谢思远皱起眉,试图组织语言。
思索一阵,直接说梦见被人强行抱住还让“留在身边”?这太诡异了。
他换了个切入点:“我梦见……好多蓝色的蝴蝶,发光的那种,就在竹林里。还有……”他顿了顿,观察着母亲的反应,“好像有个穿红衣服的人,看不清脸,但感觉……很熟悉。妈,你听说过这种梦吗?或者,寨子里有没有什么关于蓝蝴蝶的……说法?”
他故意模糊了“抱住”和“声音”的关键信息,往传说的方向引去,试探着母亲的反应。
温向皖神色未变,锅铲与铁锅摩擦出略微刺耳的声响,侧头对儿子笑了笑:“傻孩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呗。你白天不是刚去了竹林,还见了那位……穿红衣服的‘土司’?”
“脑子里留下印象,晚上就编出故事来了。那蓝色蝴蝶,说不定是寨子里哪幅画,或是你白天听人提过一嘴,自己忘了。”
一边说一边把菜盛进盘子,全程避免与谢思远有长时间的眼神接触。
“可是妈,”谢思远没被带偏,他擦干手,靠在门框上,拇指又无意识地捻着戒指,“那感觉太真了。”他又抬起手,“这个戒指自从来到苗寨,我感觉它是不是就会发热,就更我们发烧一样。”
这一次,温向皖的背影明显有一瞬的僵住了。厨房里下灶膛里余柴偶尔的噼啪声。
谢思远的心慢慢沉下去。母亲的这个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问题。
温向皖转过身,脸上依旧挂起笑容,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思远,别胡思乱想。这戒指是你外公留下的老物件,有时候贴着皮肤,体温捂热了,感觉错也是有的。”
“这山里湿气重,跟你以前住的城市不一样,刚来不适应,梦多也正常。快去坐好,吃饭了。”
她走过来,把盘子塞进谢思远手里,顺势轻轻推了他一下,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话题的意味。
他端着盘子走向堂屋的木桌,心里那点疑惑非但没有被母亲的话打消,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氤氲开来,颜色更深。
饭桌上,温向皖放下一碗绿豆粥,顺势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别瞎想了。山里湿气重,刚来不适应,做几个怪梦正常。”
温向皖明显的回避,刻意的岔开话题,等种种行为都在提示他,这事和母亲脱不开干系。
这个认知让谢思远后颈微微发凉,他坐下,目光落在拇指的扳指上。它此刻安安静静,温润如常,仿佛刚才提及的“发烫”只是他的错觉。
他不断在内心说服自己,这只是错觉,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怎么能怀疑二十几年来,独自养育他的母亲!
在沉默中吃完早饭,谢思远觉得自己应该去找寻答案。
刚踏出一步,便被温向皖叫住,端来一碗苦涩的汤药递给他,“给你熬的补药,快趁热喝。刚来这边水土不服就好好休息,又不着急回去,一天天的竟往外面跑。”
看着手里的瓷碗,抬头与温向皖对上视线,这次她没有再躲闪。
但这突然的一碗汤药,让谢思远原本已经说服的内心再一次动摇。
轻嗅那苦涩的味道,仰头一口喝完,扬起笑容:“闲不住,去溜达一下。”
一副没有喝过的,草药倒是平常。
这是错觉,这一切都是错觉!
温向皖见劝不住,嘱咐几句回到厨房收拾去了。
怀着沉重的心思,谢思远向山间走去,自然总能让人放松身心。
一路走走停停,指尖清风擦过,丝丝凉意带走他的燥意,耳边的鸣叫清除他的烦心。
坐在一处石板上,呼吸着林间新鲜的空气。
“感觉跟拍恐怖片一样,莫名其妙。”
“难不成是我刚毕业,脑子放松一下不能适应?才会东想西想的。”
谢思远向后撑着手,自言自语。脑子停顿一瞬,抬手试着摘下手上的戒指,却发现怎么也摘不下来,反而他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被挤压成暗紫色。
这一下他彻底懵了。
“我靠!这踏马对嘛。”
“不对不对,可能是太紧需要借住工具才能取,毕竟合适的首饰都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无心安慰自己,面上的平静因不断挥舞的双手出卖了他的慌张。
最后一拳打在树干上,强烈的痛感唤回理智。
谢思远几乎是落荒而逃,跌跌撞撞的跑向寨子,他想找人帮忙取下戒指,山里没有信号,还要去商业去才能和朋友们联系。
在不远处的高处,晏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现在要遵守苗族成婚前的规矩,婚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不然会得不到神女的祝福,那样……就不能长长久久了。
但按捺不住想要看看对方的心思,远远看一眼,晏竹想象自己的先祖一定会网开一面的。
站在这高山之上,静静的望着。
只是现在看来,他的小妻子似乎发现了。
【还挺聪明,这么快就察觉。看来契约是成了。】
【不过也晚了,你怎么逃的出去啊!】
晏竹抬手朝着谢思远的所在地用力一握,似隔空将人困在手心之中。
【看住蓝朵,别让她坏了我的好事。】
隐在暗处的蛰雅得到指令,应声离开。
谢思远跑到广场,在寨子里四处搜寻着蓝朵的身影。
在这里就认识这一个同龄人,而且还知道不少,应该能为自己解答一些疑惑。
可找遍整个寨子都没有,他说着生涩的苗语向路人询问,得知蓝朵前不久刚离开,要去
其他村子办些事情。
既然人不在,谢思远也不犹豫,转身就往前寨跑去。
来到那家住过的客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指纹却是关机的画面,暗骂一句,找到客栈老板想让他帮忙充电,但不用手机,客栈中有插座没有充电线。
谢思远又转而向来这边旅客借来充电宝,屏幕上不断上涨的数字,少平复他内心的烦躁。
重新开机,一条条消息在屏幕上弹出,输入密码一一查看。
有王景准备订婚的消息,其他朋友问他玩的怎么样。简单挑几条回复,找到宿舍的群聊拨打语音通话。
电话很快就有人接通,是王景。
手机穿出他吊儿郎当的声音让谢思远彻底平复下来。
“啥?被山里妹子扣下当压寨相公了?”王景还在开玩笑,但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样,“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啊。”
“王景,我感觉怪怪的。”
“啥?出去耍能有什么怪怪的?”
谢思远也不知道怎么给王景说,梦境但又掺杂着太多巧合。
一股脑的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期间另一个室友也加入进来。
原本他们是四人寝,有一个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退学,删了他们所有人,导员也没安排其他住进来。
“斯……会不会真和你妈说的,你没休息好,水土不服啥的。”
王景听完也没感觉有什么问题,顺着谢思远的话提出建议:“去找老板借点油,试试能不能把戒指取下来。”
田璋开口道:“梦看不到人脸多正常的事,熟悉感,你走出去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你也可能有熟悉感!”
“这莫不是那个女生对你一见钟情,下蛊来梦里找你了不是。”
谢思远听着两人叽叽喳喳的一通分析,又开始怀疑起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油脂起到了润滑作用。这一次,当他用力旋转拉扯时,戒指松动了!虽然有些紧涩,但确实一点点被褪了下来,最终“嗒”一声轻响,掉在了客栈的木地板上。
谢思远愣愣地看着地上那枚泛着幽光的紫黑色扳指,又看看自己拇指根部那道清晰的红色勒痕。能取下来……所以,刚才真的是因为角度和用力不对?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放松感同时涌上来。他弯腰捡起戒指,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这个东西如吸人精气的物件,脱离人体之后一点温度都没有,给人一种刚从冰雪中取出的冰坨。
难道真的都是自己多心了?母亲的反常,或许只是近乡情怯?寨子人的目光,只是对外来者的好奇?那个梦,只是日有所思?
他把戒指擦干净,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戴回去,而是放进了口袋。心里却依然像是堵着什么,沉甸甸的。
“能取下来!”
“啥?”两人同时发出声音。
谢思远重复一遍:“戒指能取下来。”
“那不就对了,还有你家不一直都是祖传的老中医吗!阿姨给你熬一碗补药也没什么问题。”
“对啊。”王景附和道,“你平时挺冷静一人,怎么被一个梦吓成这样。”
“我……”谢思远听着王景的话,反应过来,从梦中惊醒后他就一直在疑神疑鬼,完全没有仔细去思考,什么都是表面一看就往歪处想。
“咋你毕业戒断,感到不安了!要哥们来陪你不。”
“不用,你马上订婚……”
王景直接打断他的未完的话,提高音量:“不是姓谢的,你不来参加我订婚宴!”
这一质问让谢思远更加没底气:“我妈这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去,我得在这陪着,后面可能还有点事。”
“你大爷!”
“我给你寄订婚礼物,红包已转。诚恳向王大麻醉师道歉,婚礼时我必到场,再包8888的礼金。”
见人情绪不对,立马跑出诱饵。都是一起玩了十几年的朋友,这些还是要懂起的。
“切。”
谢思远听到这一声就知道安慰好了,再聊几句挂断电话,再一次麻烦老板帮自己把存在客栈的礼物寄出。
“太麻烦您了。”
“客气什么,下次还来。”
“那是一定。”
走出客栈大门,谢思远突然想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