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是我!”
是那个土司。司……大祭司?
随想着也不敢问出口,大拇指无意识扶上那枚温润的戒指。
“迷路了。”晏竹走上平台反问。
这次见面比前两次离得都近,谢思远看清了晏竹眼眸倒影着的自己,那深邃的眼,含着情谊,只是说不明道不清。
只一眼就被那情包裹,沉溺,无法逃脱。
这种感觉很奇怪,谢思远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溺入一个男子眼中的情意,何况还是一个陌生人。
即使学生时代和兄弟之间关系再好,举手投足之间再亲密,也没有现在的这种摸不透的模糊感。
深谭之中倒影着谢思远的身形,看见自己清晰的整懵,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谢思远。”晏竹见他半天不回答提高音量,语气也有些不耐。
“内个,对!我来到这里一下不知道怎么下山,竹林太大迷路了。”他回神后心虚的回答,越说越小声。
“跟我来。”晏竹说完转身就,也不管身后是否真的跟上。
谢思远手忙脚乱收好东西。一路无话。
他落后几步,就这样打量着眼前人。
这次晏竹一身赤红,金丝绣花,在翠绿的竹林格外显眼。
衣襟上的图样也更加复杂,缝在衣裳上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脖子上带着要比女子细一些的银环。
谢思远最后的目光停在晏竹头上那个,月牙银饰上,如果他没记错,和自己头上这个,是一模一样的。
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谢思远还在看着那个饰品没注意,撞到了晏竹背上,被那繁杂的银饰磕到,小声抱怨,“我的鼻子。”
“到了。从这里下去直走就能到寨子。”晏竹侧身指着一条小路,谢思远尴尬收回揉鼻子的手,“谢谢。”
“下次不要再来这边。”
“哦……好。”顺着晏竹指的方向准备下山。
谢思远一路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这里和上山的路完全不一样,但要更好走一些。
晏竹站在原地,看着他身影渐渐远去直至看不见。
【土司大人。】
“你献上祭品,我很满意。”
晏竹还望着人消失的地方,不分一丝目光给问礼的人。
温向皖在谢思远离开不久,换一身以前的苗服,去到祭坛之下,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
现在来与这位曾帮助自己逃离苗寨的人,兑现自己的诺言。
“土司大人,我有个疑问……”
温向皖见晏竹不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便继续说道:“神女的后裔……不都是……”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
“呵。”晏竹向前走了一步,银饰轻响,在寂静中泠泠如碎冰,“你也想说,我身上流着一半山外人的脏血,是个不配坐这位子的……杂种?”
“不!我的意思是……”温向皖心一紧,话脱口而出,“您二位……都是男子啊。”
她声音渐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恍惚与惊疑。
怎么会是男子?
记忆中,十多年前与她立下约定的,明明是个穿苗家女装、安静不语的小女孩。银冠绣裙,眉眼如画,虽然始终不曾开口,却怎么看都是个姑娘。
可眼前之人,除了身上那套华美繁复的女子衣裙,再无半分女气。身形颀长,声音清冷,轮廓分明,分明就是男子。
“而且……”她喃喃道,像是要说服自己,“当年与我交易的……明明是个小姑娘……”
寂静重新覆落,唯有银饰偶尔轻颤,晃出一道细碎的寒光。
晏竹静立不动,只是看着她,眼底似有深潭。
静默良久,晏竹率先开口,转移话题,也可以说是在逃避:“安排好了吗?”
“五日后。”
”五日后,月圆之夜。”晏竹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投向暮色中谢思远消失的那条小路,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带他来后山禁地。履行你当年的承诺……把他‘嫁’过来。”
“……”
谢思远沿路回到寨子的广场,夜色已深。
夜晚虽要比白日凉爽一些,且又是在这山林,但如今现在炎夏,最热的时候。
楼房前的堤坝,几家人聚在一起,坐在凉席上,喝着凉茶,欢声笑语。
谢思远走在街道上,耳边充斥着苗语,从小跟着温向皖学过的缘故,能简单听懂一些。
全都是谈论他和温向皖的突然来访。
朦胧之感和对旅行的兴奋被瞬间磨平,慌乱占据上风,充满他的大脑。
他本不想刻意去听懂,但内心的在意,时时刻刻都在,无论想什么都无法转移。
那些窸窣的议论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
谢思远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般离开了灯火与人声交织的广场,沿着昏暗的石阶朝半山的老屋走去。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乱。左手的戒指,不知何时起,持续散发着一种温吞的热度,像个沉默的烙印。
回到老屋时,温向皖的房门紧闭,灯已熄。
整个吊脚楼沉在黑暗与寂静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谢思远简单洗漱后躺下,疲惫如潮水涌来,扳指那存在感极强的温热,却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焦点。他盯着老旧木质房梁的模糊轮廓,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然后,他便“回”到了竹林。
但这片竹林与他白日所见的截然不同。竹子异常高大密集,墨绿的竹竿一根紧挨一根,直插向一片灰蒙蒙,毫无生气的天空。
没有风,竹叶静止如凝固的剪影。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被脚下厚而潮湿的腐叶吞噬。又往前挪了几步,全身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这绝对的寂静让他心慌。他想离开,全身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一个穿着华美繁复,赤红底色苗服的背影,静静地立在竹林深处。
那身段,那服饰的样式……如此的熟悉,却又模糊了性别。
那人微微侧身,厚重的银饰挡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一抹上扬的,带着非人静谧的唇角。
那人抬起双手,腕部轻转,随着身体缓缓舞动,银饰相碰,发出清凌凌的脆响,在这死寂的世界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舞步渐近,轮廓却越发模糊。直到停在他面前,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抬起,食指轻轻抵在毫无血色的唇上。
忽然,一大群泛着幽蓝荧光的蝴蝶,从那人身后腾起,如一道诡异的浪潮,直直向他扑来!
蝶翼拍打的气流迫使他闭上眼,耳边满是簌簌的声响,仿佛不是蝴蝶,而是无数细碎的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蝶群才散尽。
他感到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力道极大,将他猛地带入一个萦绕着冷冽草药与陈旧木质气息的怀抱。
那人的手指从他被竹叶“划伤”的脖颈抚过,移至下巴,稍一用力,迫使他抬起头。忽然手腕处传来一阵力道,身形不稳,整个人被带入一个怀抱。
谢思远背后有一只手,从腰间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后劲。那手五指张开用力,似要与他彻底融为一体用不分离。
四周腐叶下爬出无数点点绿色,以极快的速度缠上紧贴的两人,一点一点将人包裹。
“留在我身边……”
【神……启示,留存……裔……】
那低柔却不容抗拒的声音,与他白日里听到的,晏竹那清冷的语调,缓缓重合!
谢思远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
窗外,苗寨的天还是黑的,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他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左手的温热依旧存在,甚至比睡前更烫了几分。
而梦中最清晰,挥之不去的,竟是那铺天盖地的幽蓝蝶光,以及最后那句缠绕上来听不真切的低语。
他再也无法入睡,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苗寨沉睡着,静谧安详,与他梦中那个死寂的世界仿佛两个极端。
与此同时,寨子最高处那座常年紧闭的吊脚楼里。
一点幽烛如豆,晏竹披散着长发,未着白日那身繁复红衣,只一袭素白单衣。
他面前的小香炉里,刚刚燃尽的香灰并未散乱,而是诡异地凝结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清晰的蝴蝶形状。
他垂眸凝视着这蝶形灰烬,许久,才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古籍上那一行古老的苗文注解:
“情蛊为引,幽梦为媒。灰成蝶形,心绪已渡,缘契……将成。”
夜风穿过窗隙,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他那张在阴影中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微光。
“就要到了。”
谢思远望着天边升起的光辉,无意识的摩挲那枚温润的戒指。昨晚的梦还回荡在眼前,久久不散。
这一夜,他回忆起小时候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
从来没见过的人,居然会知道他在未来会学习中医。
还有最近他总感觉四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没有达到看客们想要的,就是有无形的惩罚。
家里关于苗族的东西温向皖从来不让谢思远碰。突然回到这个避知不谈的地方,第一天路人的目光,默认他穿上这一身苗服。
还有与蛰雅提及到那位土司时的怪异。
他的猜忌在一点点放大。
思绪万千飘忽不定,谢思远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惊慌,一拳锤在窗沿,晨间雾气微凉,呼出一口热气,迷糊了他肃穆想脸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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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