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远从半山腰那座有些年头的吊脚楼里走出来时,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湿漉漉地挂在黛色的瓦檐和深褐色的木栏杆上。
石阶蜿蜒向下,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他小心地踩着被露水打得微滑的青石板,目光却被四周纷飞的小生命吸引。
这些生灵,许多都是他从未在图鉴或城市边缘见过的。他停下脚步,举起挂在胸前的相机,调整焦距,镜头追逐着一只停在羊齿植物上的碧绿螽斯,它鼓膜震颤,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鸣响。
快门轻咔一声,将这陌生世界的片段收拢进一方小小的黑匣子里。
越往下走,人迹渐渐明晰。他遇见三三两两返回寨子的人,背上都背着一个精巧的小竹篓。
篓口边缘,新鲜湿润的泥土粘在竹篾上,有些还沾着几片嫩绿的草叶或深色的苔痕。
那框子看着沉甸甸的,压得背篓的系带深深勒进他们厚实的肩部衣料。
他们步伐稳当,低声用苗语交谈着,脸上带着一种质朴的笑。
谢思远猜想,这大概是刚从附近山岭采撷了山货或药材回来。
正思忖间,他看见前方斜坡上,一位穿着靛蓝土布衣,包着深色头帕的老人,正费力地拉着一个堆满柴薪的木制小推车往上挪。
车轮在不太平整的土石路上发出吱呀的呻吟,老人身体前倾,手臂上青筋微凸。
谢思远几乎没怎么犹豫,快走几步上前,将相机往身后一拨,双手稳稳搭在推车后沿,加了把力。车轮转动顿时轻快了许多。
老人察觉重量变化,回过头来,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风霜浸透的脸,眼睛却仍清亮。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庙语道谢,声音沙哑却温和。谢思远点点头,用苗服回复。
他的苗语比汉语先学会,虽已多年未用,但也从未忘记。
继续向前走,到达来时的那个大广场,可能是因为自己穿的苗服不像昨天来时与众不同,今天没有人再向昨日那般,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自己。
广场上人声渐沸。妇女们聚在一处,身边放着竹篮,里面是鲜亮的蔬果或彩线,她们说话语速很快,倒是让谢思远听得一头雾水。
几个老汉蹲在屋檐下,抽着竹筒烟,慢悠悠地聊着天,孩童追逐笑闹,从人群缝隙里像小鱼一样钻过。
谢思远与人流逆向而行,不时有人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片段式的对话飘进他的耳朵:
【……后山的笋子今年发得好,明早再去一趟。】
【我家那小子,非要去镇上看……】
【庆典要用的糯米,都备齐了吧?头人家说还要再加两斗……】
【……银饰得再拿出来擦擦……】
顺着人群往寨子里走,来到一个岔路口。直走的终点很明显,是那颗巨型银兴树的所在地。
见那处没几个人又想到是族里祭祀求福的地方不好贸然打扰,只远远拍一张照片,就往这人少的一条小路走去。
随着不断深入,墙上爬满苔藓。地上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也全是,他看着来往的行人不论男女都穿手工秀的布鞋,不经想他们怎么能走这么稳,不怕脚底打滑?
谢思远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面上显着随意散漫,但不断颤动的衣角出卖了他。
看了一路没人摔倒,不禁想起,这寨子人就他一个外来者,都是多虑了。转而又闻周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循声走到寨子边缘,转角一过,露出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边有几个妇人正在捶打清洗衣物,混合着谈笑声。
这一幕充满自然纯朴美好,他举起相机,想捕捉这安宁的画面。
相机被创造出来的核心任务就是记录,留下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这时,取景框里闯入了一个年轻的身影。
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正蹲在上游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小心翼翼地清洗着一把新鲜带着泥土的草药。
姑娘穿着一身略显旧却干净的蓝色苗服,头上没有佩戴繁重的银饰,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住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
姑娘的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许是察觉到镜头,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看向谢思远的方向。
那是一双非常清澈明亮的眸子,像山涧的溪水,带着几分好奇和未沾染世俗尘埃的纯真。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羞涩,只是歪着头,大大方方地打量着谢思远这陌生的“外来者”。
谢思远有些尴尬地放下相机,朝她友善地点了点头。他心里尴尬急了,恨不得直接就跳水里把自己淹死。
但想着手里的相机是新买的,身上的手机是新买的,还是算了。
少女站起身,赤脚踩在石头上,动作轻盈利落的往他这边跳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那把滴水的草药,用带着浓重口音,却意外清晰的汉语:“你就是向皖阿姨的儿子?从城里来的?”
谢思远微怔,没想到她会认识自己。“是的,我叫谢思远。”
少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叫蓝朵!我阿婆经常提起向皖阿姨呢!”她指了指寨子的方向,“你住在那边老木楼,对吧?”
“嗯。”谢思远点点头,蓝朵的热情和直接让他稍微放松了些。
“你在拍照片呀?”阿雅朵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相机,“能给我看看吗?”
谢思远一愣,不敢置信的开口:“你……你怎么会知道这是相机?”
蓝朵被他这一反应逗乐,叉着腰朗声笑起,似山间清泉灵动,好一整才停下。
“与世隔绝早就是过去的事情了,这么震惊干什么。”
“外面的那个商街还是我们寨子里的人去办的。”
谢思远听完蓝朵的解释,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拿着相机走过去,将刚才拍到的溪边景象调给她看。
蓝朵凑过来,她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发出惊叹:“哇,真好看!你把我们寨子拍得像画一样!”
一张张风景展现,每一张都如画般的仙境。调到最后一张时,赫然就是刚刚少女洗草药的画面,谢思远现在更想跳了,“额……不好意思,我现在删。”
“很好看啊,难得你觉得我很不好看嘛。”蓝朵反问脸上似带有着怒意。
“没有没有,蓝朵很好看,只是贸然偷拍这样不好。”谢思远手忙脚乱的解释。
“哦……我允许了。”蓝朵起了逗弄外乡人的心思,“阿远哥你很热嘛,要不要永蓝朵的手帕擦擦汗。”
“啊……”谢思远刚想道谢想到温向皖出面前的嘱咐,连连后退,“不了不了,蓝朵姑娘我不热。”
“哈哈哈……”蓝朵看着他的样子笑出了声。
“你……认识晏竹吗?”谢思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蓝朵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阿竹哥是我们寨子的‘土司’,很厉害的。要保卫村子祈福祭祀,好辛苦啊。但他不常跟我们说话,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语气,“他有时候会来我这里找些罕见的草药,可以用相等的物品去换取。”
这时,远处传来呼唤声:【蓝朵——回家吃饭咯——!】
【哎!来啦!】蓝朵扬声应道,然后对谢思远摆摆手,“我阿婆叫我了!我先回去啦!你要是没事,可以来溪边找我玩,我经常在这里的!”
她像一只轻盈的山雀,提起放在一旁的竹篮,往高处跑去。
谢思远看着蓝朵渐行渐远的背影,挥挥手表示再见。等人彻底消失,收起相机,捧起溪水拂过脸庞,丝丝凉意拂过。
继续沿着这条路小路往上走,进入一篇竹林,这里清幽宁静,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里与外界隔绝。
自然的美,果然要切身体会才能领略。
一股沁人心脾的竹香迎面扑来,视线所及,皆是挺拔修长的翠竹。
高耸的竹叶层层相叠,只有零星的阳光撒下,落在覆着青苔的泥地上。
脚下是积年的落叶,厚实而柔软,每一步都是是枯叶被碾碎的脆响,这种感觉令人上瘾,谢思远就专挑落叶多的地方走。
在这林间小道,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呼吸,连心跳似乎也放缓了节拍。深深的感受着这里的一切。
炎夏的蝉鸣,清脆的鸟叫。
抬头望向四周仿佛要与这里融为一体。
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就来到竹林的尽头,那里似乎有一个祭坛,四周都是用朱砂画的符咒,一个也看不懂。
秉承尊重本土文化,谢思远简单拍照记录后,绕过祭坛,到后面的台阶。
他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踩上,登上平台。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地界,左边远处是刚来时的那个开发后的苗寨,在平台正前方不远处就是现在谢思远所在的苗寨。
那边的场景,还是一如刚来那般,热闹非凡。
“你就是谢思远。”
又来了!
一天天的跟个猴儿似的,啊啊啊!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谢思远!呃呃呃!
我不是那谁是?
谢思远内心一阵无语,想要看看这次又是谁,他这一天天的都要被问疯了。转身,对上来人深邃的眼睛。
那人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极快地扫过他全身,尤其在左手食指处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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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