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针尖游走在老者颈部:【你应该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对吧。】
说着两指用力一弹,银针没入,丝丝血液顺着长针流出。
他们谢家世代都是中医,后研究了一些治疗方法,将银针加长,针没入的深度,全凭施针者的力度。
银针尾端的细微颤动尚未停止,四周已是一片死寂。
这一针力气不小,只留手柄处在外,那人瞪圆了双眼,张大嘴巴,怎么都不发不出声音。
所有怒骂与驳斥都卡在了那些张大的嘴里。原本还想要斥责的老者们,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同伴颈上那根颤巍巍的银针。
那枚看似与他们平常所见的长针一般无二,做着平常他们用在别人身上的事。
现在反用到他们身上,几位老人自然清楚其中的痛处。
谢思远缓缓起身,指尖又捻起另一根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他扫视着那一张张惊怒交加的脸,用苗语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书面的东西你们听不懂。”
【没事,就当这是你们得罪神女后裔,所被降下的神罚。】
晏竹低低地笑出声,打破了僵局。他将手里的荷包重新系回腰间,指尖抚过那朵红线绣的花。
【现在。】
晏竹向前一步,阴影再次笼罩地上瑟瑟发抖,拼命试图发声的老者,【还有谁要讨论我的血脉?讨论我配不配?】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恐惧的眼神。
【或者。】
晏竹的笑意更深,也更冷,【我们可以继续讨论祭祀的人选?我看这位长老,就很愿意为‘神女祖先’奉献一切,连喉舌都先交出来了。】
谢思远配合地晃了晃手中的银针袋,皮质小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此刻听来却令人毛骨悚然。
一位最年长的老者终于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晏竹,又颓然落下。
他用沙哑的汉话,夹杂着绝望的苗语词汇:【温向皖是个扫把星,差点害了寨子,她还生了魔鬼,来继续对寨子作恶。】
【你晏竹就是和他们一起的恶鬼。】
谢思远听了他的话,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咬金牙箍极力忍耐着。
此地于他而言完全不熟悉,刚刚那一下,时是趁着晏竹的怒火,这一下他的理智紧绷。
谢思远无法确定再来一次,他会不会被千夫所指。
没过几秒脑中的那根名为理智的丝弦,瞬间断裂。
还未等谢思远动手,身旁的晏竹在一旁二话不说一脚上去,那人受不住力,被踹飞出去,背部撞击到竹墙,又重重落回地面。
瘫倒在地,血液从他口中一股又一股冒出,瞪圆了眼睛,一点一点没了呼吸。
他侧头看了一眼谢思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都给我滚出去。祭祀的事,我自有主张。再有多言者!】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颈部的银针上。
老者们互相搀扶着,拖起地上无法言语的同伴,如同潮水般狼狈退去,很快消失在竹楼外的夜色里。
远处的喧闹依然停止,人群向着几个村落的链接出而去,那里地势平摊,开阔,适合接下来的活动。
晏竹转身,看向正用一块素布仔细擦拭银针的谢思远。跳动的火光在那张过分平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你们,谢家……”晏竹若有所思,“不只是中医吧?那针的长度和手法,不像只是治病的。”
“可比我们巫医的针还要长点。”
谢思远将擦亮的银针一根根收回皮袋,动作一丝不苟。
“治人,和‘治’人,本来也没多大区别。”他拉紧袋口,抬眼,那双总是显得清透无害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火光,深不见底,“看用在谁身上,怎么用。”
“还有你们寨子里的人,这嘴……”
“就是有些不干净!”
晏竹眼角带笑:“谁说不是呢!”
“谁想我平时怎么治……都治不好啊!”
他走过去牵起谢思远的手,细细摩挲着。
“你一来,把他们治的这么好。可怜我这几十年白费功夫。”
谢思远已经习惯身边这人时不时的小动作,不管也没收回手。
“这么说你挺废。”
晏竹听到他的话,有一顺的震惊,“你和刚来时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话多,也……那个怎么说来着,想不起来了。”
“不管了。这么看来我们的合作应该会很顺利。”
谢思远有点走神,心不在焉的听着晏竹说话,心里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是有些冲动,完全没有考虑后果。
可听到他们的评价就下意识的——恶心!
下次不能这样了。
回神抽会自己的手,拂过并不存在的灰尘,“希望如此。”
“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土司大人,也没看起来的那般爱族人。”
突然之间,谢思远感觉整个人腾空,脸上表情一愣,就这么被晏竹公主抱在怀里,语气掩不住的兴奋:“终于承认我是你的人。”
“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开祠堂,上族谱。”
“啥!不是——”
谢思远被晏竹的发言炸到脑子一片空白,再反应过来时,已走远一段距离。
回过神来,奋力挣扎:“你疯了!我一男的你搞什么!”
“放开我!谁承认是你的人了,你脑子进水了!”
“我靠!”
路上晏竹双手一颠,滞空感让谢思远忍不住骂起脏话。
“晏竹,放开——”
晏竹似真的听了他的话,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
“嗯?”
怀里的谢思远见此也不在动作,稍一抬头,看着抱着自己的人。
“龙舟之后有跳芦笙,我记得你们汉人成婚前要先订婚。”
“那我们先去广场,向你求亲后再入谱。”
“不是——”
广场上聚集少年轻男女,芦笙的音调欢快高昂。
姑娘们结伴排成几列,围在广场中央,脚下是火红的地毯,深蓝的盛装,繁锁的饰品。
这些东西没有掩盖她们的娇容,反而别样的点缀。
每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身上的银饰随动作舞动,自成一番曲调。
按照寨子里的规矩,男子要是想要娶那位姑娘,就吹着芦笙到她旁边讨花。
姑娘若是愿意,就会给男子回礼一些家中阿爸阿妈准备的毛毯之内的,这也意味着双方可以开始正式交往。
要再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聘礼就是将当天姑娘身上带着银饰承重,五块一克。
乐声还在不断膨胀,这次求亲是空前的盛大。
人群中有一位青年顺着队伍,吹着芦笙前进,可脚下的步子总是乱,眼睛也不看前方的道路,望着不远处。
他踩了前一个人布鞋,那人转身就想给他一锤,但又想到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只能忍下怒火,青年也老脸鞠躬道歉。
没一会又撞到后一人的芦笙,都是寨子里的人,这多次的芦笙节,又邻里邻居,怎么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那人就拉着带青年,到看了好久的姑娘面前,示意他吹响手中的乐器,去赢得自己的幸福。
他吹了一阵,面前的姑娘迟迟不回应,随着人群继续前进。让青年感到挫败,默默退到一旁。
还未站定,身后就是一掌,让他一个趔趄:【个蠢货,你这样怎么讨媳妇!】说完拿起自己手中的芦笙吹响,记忆里的自己,与此刻重合,让他的气息更足,芦笙的声调也拔高一分。
当两人来到广场,就看到这一幕。
姑娘还被拦在原地,面前是位老者,锲而不舍的为自己孩子求着这么亲事。
“还能这样?”
“你该看我!我现在和他们有什么两样。”一旁的晏竹故作生气,气恼的看着谢思远。
“拉倒吧!”
谢思远扔给晏竹一记白眼,就转头继续看那边的情况。
“你男人在向你求亲,你还看别的男人。”
“你故意的吧!”
晏竹晃动手里的芦笙,一只脚跺几下地面,带动周身的银饰发出嘈杂的响声。
谢思远实在受不了旁边这个人形喇叭的控诉,加杂乱无章的响声,控诉道:“你真的很吵!全身上下都是噪音,我耳朵都要聋了!”
“那你就看我!”
“看我看我看我——”
晏竹见有些效果,就凑到他耳边持续输出。
“行行行行行了!”
谢思远抬手推开耳边的脑袋,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晏竹。
“你继续!”他抬起下巴示意。
得到回应,晏竹扬起笑容,原本脸颊轮廓分明的线条,也变得柔和。
晏竹单手取下脖子上的项圈递给谢思远,“结束了把这个带在我的芦笙上。”
谢思远不懂苗债求亲的规矩,但如果自己不同意,换来的麻烦事只会更对,现下只得接过。
双手捧起那个繁杂的项圈,细细观察,是很多小饰品固定在一个大的底片上。
又抬头看看不远处围着的人群,和那些姑娘对比,晏竹这个要亮一些。
新打的?
“我准备好了!”
“嗯!”
晏竹深吸一口气,吹响手中的芦笙,踩着节奏。
谢思远听着耳边的声音,他其实不知道该什么办。他也知道最后的结果也不会因他的决定而改变。
所以他现在就一个念头,能拖一下是一下。
两人站在广场的不远处的山坡上,这里树林遮蔽,可以将广场看得一清二楚,但广场那边是看不清这里的。
树荫下晏竹的眼神柔情,带着无限的爱恋包裹住眼中倒影的人。
谢思远浸没在那谭暖意之中,有一瞬的愣神。
这么多年来,他被无视人告白,有男有女,成年前谨遵家规,不能早恋;成年后大学太难也没那个心思。而且身边也不是没有同性恋的存在。
谢思远回忆起大二那年,在学生会认识了一位学长,相熟了才知道对方有一位男□□人。
有时在路上遇见都见两人亲密无间,四周满是粉红泡泡,往往这是谢思远都会愣子原地,直道学长到这伴侣走到他面前和他打招呼,谢思远才呆呆的挥手,口舌结巴的打招呼。
那两人每次见到他这幅样子都会忍不住调侃他,最后谢思远只能红着耳朵落荒而逃。
谢思远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未来伴侣会是男性的可能,他从小接受的教导都是,关照同学,互帮互助,尊师重长。这些规定他记住了,也贯彻到底。
在成年那年温向皖和他谈过一次,对未来伴侣的看法,也全是和女孩子怎么相处。
现在面对自己眼前的人,谢思远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原本不耐烦的表情垂落,内心平静下来,转头看着那边广场,人潮涌动。
那个锲而不舍的父子已经放弃,那个被讨花的姑娘身边站了个人,看样子是重新被人求亲,已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