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温向皖笑了笑,给他夹了块鱼,“看你吃就高兴。”
“我都这么大人,您也别看我。”说着夹几筷子餐食递到温向皖的碗中。
老板娘过来收拾桌子时,热情地为他们介绍今晚的活动:“今晚寨子广场有晚会,来都来了,去看看吧?这两年为了搞旅游,把我们过节才搞的活动都拿出来了,经常办的。”
谢思远看向母亲。
温向皖沉默片刻,点头:“去吧。”
饭后两人一起来都广场,这里早已摆起架子,舞者也时刻准备随乐起步。
第一声芦笙响起,姑娘们携手踩着清脆的小调,向着广场的篝火而去,四周也响起歌声。
“倒上一碗接风酒……”
“山路长又逗诶!”
“翻山越岭你才来,走累了没有!”
歌声引着四周游客往这边来,一些姑娘盛装围着篝火,一些见游客围来,捧着酒坛随机拉着游客,询问是否要尝试一下美酒不断。
游客点头同意时,被拉着坐在木椅上,接过一个陶瓷碗,姑娘随着节奏唱起歌谣。
“倒上一杯快活酒,忘却那烦忧……一醉解千愁。”
一碗接一碗,一壶接着一壶。
“高山流水嘛有好酒,来到这里嘛有朋友……”
另有的姑娘随声唱着,捧着盛有米酒的牛角杯,游走在旅客之间。
男子两两拿着竹竿来到广场,两根长竹竿杆放两边,其余横放随着歌声有节奏的的敲打。
姑娘们见了拍着手唱着歌,右脚点地收回竹竿合拢,再一次后竹竿分开敲击,双脚替换跳过以此往复。
谢思远被四周的氛围所感染,看了几遍跃跃欲试,拉着母亲过去。
学着她们的动作。或许因为是第一次,手忙脚乱,几次被夹住脚腕,勉勉强强的过去了。
环顾看着其他游客比他还慌乱的情形内心窃喜,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
准备再试时,一个穿深蓝苗裙的姑娘过来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跳完一曲。
“你学得很快。”姑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谢谢你……”谢思远话未说完,姑娘已经松开手,转身汇入跳舞的人群,银饰叮咚作响。
几轮下来,后背的衣料已然湿透,他环顾四周寻找母亲,看见温向皖站在人群外围,举着手机在录像。见他望过来,温向皖笑着挥挥手,做了个“我先回去”的手势。
温向皖总是这样,时时刻刻的记录,但也只有那么一段。
晚会持续到深夜。
篝火渐熄时,谢思远随着人流返回客栈。
洗漱后躺在床上,他翻看今天拍的照片——群山、梯田、草药摊、篝火晚会上那些鲜活的面孔。挑了几张发到朋友圈,配文:「入山寻药,遇苗乡。」
王景几乎秒评:「毕业旅行不带我?罚你给我带十年陈的野生天麻!」
谢思远笑着回复:「尽量。睡了。」
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边。窗外虫鸣唧唧,山风穿过木窗的缝隙,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
他很快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传来极轻微的“嗒”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落在了木头上。
谢思远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黑暗里,一道细长的影子沿着窗台缓缓蠕动,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内,在地板上投下诡谲的波纹。
而那枚被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戒指,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微微泛起了温润的幽光。
第二天一早不出意外,谢思远在母亲吃完早餐又外出逛了一圈后还没起床,无奈温向皖只能亲自去唤醒自己的“睡美人”儿子。
“思远,起床了。”边说边上手去扯被子,“再不走你今晚就睡山洞。”又扶着人的肩膀摇晃几遍,被子才开始有动静。
“知道了妈。”坐起理一理乱糟糟的头发进卫生间洗漱。再出来时温向皖已把他昨晚摆得到处都是的东西收拾好,“爱你妈妈,有你真好。”
“爱我啊就让我少操心,多大人了。”
“三岁。嘿嘿。”温向皖给了自己儿子一记白眼,拿着较小的行李箱率先出门了,“楼下等你。”
“就来。”
楼下温向皖将一些较重的纪念品先寄存在老板店里,等下路不好走,带太多也不方便。
穿过古朴的楼房,进入一条小路。
此时时间还早,清晨的雾气未散。在空旷的地方还好,现下进入树林可视范围减小,耳边又时不时传来动物的叫声,让谢思远有胆惊,可看见走在他前面的温向皖,丝毫没有害怕的迹象,便努力掩饰自己惊慌。
小路的尽头出现一条布满苔藓的青石板小路,突然温向皖眼中倒映着一棵大树,她看到树上那离开时留下的标记,一阵回忆涌上心头。“走吧,就在上面。”温向皖深吸了一口气。。
她拎起较小的行李箱,走上在青石板的台阶,发出清晰的回响。
谢思远紧跟其后。越往上走,地势渐缓,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开始密集起来。黑沉沉的瓦片,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依山而建沿山而上,山腰云雾缭绕更添几分神秘,有几处吊脚楼青烟直上云霄。
山峦叠嶂千峰里,云烟深处水茫茫。
当真是诗中景,景呈诗。
母子二人在寨门前站定,温向皖抬头看着那用梨木朱砂描字的牌匾,“千户苗寨”是那般熟悉。
踏过寨门,几只毛色杂乱的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阴凉处,听到陌生的脚步声,站起准备嚎叫,被主人赶到一边去继续趴着。
吊脚楼下穿着繁复黑色苗服、头上带有重银饰的妇人正在做针线,看到他们这一对明显是“外来者”的母子,尤其是目光落到温向皖脸上时,她们的眼神里瞬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凑在一起,用苗语低声议论起来,目光不时瞟过来。
那眼神并非热情的欢迎,到是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这里的氛围远不及没外面的那般热闹,较为沉寂。
温向皖的背脊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脸上挂起一种得体却略显疏离的微笑,向着那些投来的目光微微点头致意,并没有主动开口寒暄。
谢思远心里不解,母亲不是回娘家吗?这气氛怎么感觉像是……闯入了一个并不完全欢迎她的地方?可在他印象中似乎不是这样。
继续向上走去,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开阔一看就知道久无人居的吊脚楼前停下,这里远离苗寨的中心地带,周围房屋较少也没什么人。
“好别致!”谢思远看着面前的吊脚楼不禁感慨,“这……妈,你确定不会塌?”
面前的楼房,瓦砖倒是齐全,但四周支柱要倒不倒,岩壁爬上三角梅,嫣红的花朵开得正盛。
很明显,在这抹风景之下,不是蛇就是虫。
谢思远盘算着,过两天弄些驱虫防蚊的药草。
“寨子里选来建房的木头,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下面为了防蚂蚁是用的石头打地基。”
“欧……”
踩在木制楼梯上每一步都伴随着木头的响声。木门紧闭,一把老旧的铜锁挂在上面,锁头已经锈迹斑斑。
温向皖从随身的挎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才摸出一把同样古旧的钥匙,插入锁孔时有些费力,调整好几次都还没能打开,谢思远接替又尝试一番终于在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涩响。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一瞬,一股陈年尘土和木头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较为昏暗。
入内可以看到木制的桌椅家具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尘,角落几乎全是蜘蛛网。但从物品的摆放程度可以看出主人离开时最后的整洁。
几缕夕阳的金光从木窗的缝隙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跃动的尘埃。
“先简单收拾一下。”温向皖语平静,丝毫不在意刚刚一路的不适。她放下行李,开始动手清理。
正当母子二人默默打扫时,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阿皖吗?阿皖。”
温向皖正在擦拭桌子的手一顿,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放下抹布,快步走到门口,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笑容:“蛰雅伯母!是我,我回来了!”那是谢思远从未见过的母亲的模样。
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深色靛蓝苗服的老妇人,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清明。
她一把拉住温向皖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哽咽:“好好好,回来就好…在外辛苦。这是思远?长这么大,上次见你,你才只有几节竹高,不出来躲在你妈妈身后。”蛰雅说得不大流畅用手比划着,眼里满是慈爱。
谢思远连忙上前,恭敬地问好:“阿婆好。您的汉话说得好清楚。”这位老人的热情与之前路上感受到的疏离形成鲜明对比,让他稍稍安心。“阿皖教好,阿婆年纪大,好久才学会。”
“阿皖这次…回来不走吧。”
“伯母我这次回来,是趁着思远高考完回来放松的,外头的还有生意不走不行。”
蛰雅轻拍着温向皖的双手,“幸苦幸苦,这几天伯母来帮你,你只管好好休息思远大了 ,也不需要你不放心。”
“好。”
蛰雅算是寨子里和温向皖家关系较亲近的长辈,她的到来仿佛给这间冰冷的老屋注入了暖意。
蛰雅不由分说就拿起扫帚加入的打扫队伍中,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寨子里这些年的变化。
谁家添了丁,谁家老人走了,还谈及到去年外边来给苗寨通了电,录了档案小孩可以去外边免费上学等等,最后,感叹后山的竹林又茂盛了许多。
多年未见的人总有说不完,抒不完的情,道不完的思念,谢思远在旁也不打扰,静静做着手里的活。
收拾间隙,谢思远听到外面有若有若无的乐声传来,不经好奇来到窗边轻轻推开木窗,瞧见远处寨子中心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几位老人稀疏围坐在树周吹着芦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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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