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结束，请各位同学有序离场……”
学院礼堂的广播响起，谢思远随着人流走出大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草药混合的熟悉气味，各色的学士服三两结伴。
十二年寒窗，五年本科。转瞬即逝。
这让他想起几年前，高考完时，都是十几岁的青年，脸上洋溢着笑容，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奔跑出大门。
现在大学毕业，二十几的年纪，步履匆匆，曾经的青春不在，时间为他刻下收敛。
“思远！”清亮的女声穿过人群。
谢思远转头，看见从初中就开始同校的好友王景，正搂着女友朝自己挥手：“晚上老地方聚，不醉不归啊！”
“一定到。”他笑着应下，脚步未停，一路和朋友们打招呼告别。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认识的人也是匆匆带过，留下几位知心的好友，结交未来前路的伙伴，剩下的时间全都留给专业课程和实践。
院校的一位老教授对他的天赋很是看中，本想亲自教导，一路带到博士，但意外来得太快。
谢思远和教授刚接触半年，老人就突然辞职，不告而别。
事情来得突然，家里也劝他有个学历就行，世代的中医，也不比外面的差。
穿过医学院长长的林荫道，校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温向皖穿着一袭淡绿色的丝绒长裙，站在树荫里含笑望着他。
树荫下女子笑容浸满温柔，脸上虽有岁月留下的些许痕迹，但不影响她的艳丽。
温向皖似乎还新烫了头发，微卷的发梢在初夏的风中轻轻拂动，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妈。”谢思远加快脚步走过去，毕业袍的下摆随风扬起。
“宝贝。”温向皖上前与他拥抱，手指轻轻拂过他学士袍上洁白的外领，“穿这身真帅气。妈妈预订了餐厅，先去吃饭，庆祝你毕业。”
“没问题。”他顺手接过母亲的手提包，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要挽她手臂。
温向皖像是预判到他的下一步动作，向左一偏，躲开他的动作：“祖宗，我这新做的头发，可别蹭乱了。”说完借住谢思远的手一起包，从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毕业礼物。”
抬手接过，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品相极佳，暗紫色面，双丝绕面，简单几笔朱红勾画的戒指，触手温润，隐隐透着药香。
“这是……”
“你外公留下的。”温向皖的声音很轻，“他说过，等你真正出师那天，交给你。”
谢思远摩挲着扳指内侧细微的刻痕，那是一个极其古拙的“苗”字。他抬头想问什么，却见母亲已经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走吧，车上说。”
地下车库里，温向皖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握着方向盘，刚刚的温柔之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难以开口的抽搐，她看着前方。
“思远。”
正想开口询问的谢思远，目光从戒指上离开，“嗯？”
“你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市医院那边，虽然你导师极力推荐，但编制的事情……可能要等一阵。”
谢思远靠在副驾驶座上，把玩着那枚扳指：“没关系，我可以先跟诊。王景他爸开的医馆最近缺人，咱家的药膳我也可以去搭把手。”
谢家家底有几家专门种植药草的地，两家药堂。
今年来草药开始面向外界发展，不再只专供本家的药堂。
后面温向皖在百忙之中又自己开了一家药膳，以药入食，让人在美食中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你才毕业，先不说工作的事。”温向皖打断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想不想……跟妈妈回一趟苗寨？”
“苗寨？”谢思远转过头。
谢思远只当母亲想家，想要乘着自己毕业回去看看，一时有些惆怅，也可能这么多年太累，是时候该休息了。
脑海中对温向皖家乡印象模糊，只记得是很小的时候去过，那里有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和望不到边的大山。
这些年母亲几乎不再提起那里，连外公去世时，她也只是独自回去了一周。
“嗯。”温向皖终于发动车子，引擎低鸣声在车库回荡，“好久没回去了。那边夏天凉快，药材也多……你学了这么多年中医，去山里认认原生药材，比在城里看标本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外婆家的老房子需要打理，我一直没空……”
谢思远看着母亲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怅然，不禁想着父亲早早不在，她这些年一人独自打拼，拉扯自己长大实属不易，便点头答应：“好。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几天吧。”温向皖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我先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
三天后，母子二人踏上了前往黔东南的飞机。靠窗的温向皖透过窗户俯瞰整座城市，心里五味杂陈。
下飞机后又是高铁转大巴，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都市渐次褪色，变成绵延的丘陵，最后是巍峨苍翠的群山。一路温向皖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梯田与寨子，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温向皖的内心煎熬，她不知道此行结局会怎样，可如果不回后果她也无法承受。
回去完成承诺而已，很快就能好，很快！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转头看着在身边熟睡的儿子，更加痛苦的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温向皖不着痕迹的擦掉，开始假寐，强迫自己不去想象。
最终，大巴在一个挂着“台江县”牌子的简陋车站停下。又换乘了一辆当地的小面包车，在颠簸的山路上盘旋了近两小时。
谢思远从开始的兴奋期待，被一路的颠簸给尽数漏了个干净，坐在车上蔫了吧唧的。
“外地来旅游的？”司机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从后视镜里打量后座的两人，“这边刚开发旅游，人少，路不好走。”
听到司机的声音，温向皖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出来，接话道：“回家看看。”
“哦哦，本地人回娘家啊！”司机顿时热情起来，“那可得好好逛逛，这两年变化大哩！”
车子在一片开阔的路口停下。司机帮忙卸下行李，温向皖多付了200块钱。
本来跑一趟该是七八个人的，按人头收费，司机单独送他们，这得少赚不少钱。
“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温向皖笑了笑，目光却已经投向远处那片依山而建的寨子。
谢思远站定在石板路上，看着四周用青砖墨瓦搭建的楼房，交错坐落在这片土地，没有城市的繁华喧闹，尽是古朴的自然气息。
四周楼房楼用着丝线相连，相隔挂八角玲珑灯带有苗族象征太阳的“八角星纹”，下坠各色流苏银饰，随风带着悦耳的响声。
谢思远漫无目的的逛着，停在一个小摊前。摊上撑开几把纸伞，凑近便闻到桐油的刺激性气味，伞面绘着精致的草药图案。他想起导师喜欢收藏这些，便上前问价。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婆婆，头也不抬继续着手里绣花的动作：“三百八。”
“什么？”谢思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婆婆抬眼瞥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手工的，一点一点画出来的。嫌贵去别处。”
谢思远被这理直气壮噎住，气笑了。他蹲下身仔细看伞骨，五层整齐的穿线，面上的草药图案笔触细腻，甚至能认出几味冷僻的苗药。
现在这工艺少见，也还行。
“我要这把。”他指向绘着菖蒲的那把。
婆婆这才正眼看他，慢吞吞包装，忽然用苗语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谢思远没太听清，付了钱接过伞。转身时，瞥见婆婆手腕上露出一截刺青，那图案，竟和他扳指上的“苗”字有几分神似。
他感到不解，这字明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被坑了？”温向皖走过来，看了眼他手里的袋子。
“还好，东西确实不错。”谢思远把伞递给母亲看，“您认得这图案吗？”
温向皖手指抚过伞面上的菖蒲，眼神微动，最终只是摇头：“画的挺好。走吧，先找地方住下。”
“啊！妈，我挑好久的，准备回去送给导师的。”
“这么大了自己做主。”
“……”
母子二人拖着行李箱走在商业街上。谢思远很快被沿街的草药摊吸引，虽然大多是常见的晒干药材，但品相比城里药铺的好了不止一点。他忍不住买了些，再走几步，行李箱也随之加重。
温向皖看着街上陌生的繁华景象，神情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的平静就要被她亲手打破。曾经那场漩涡之中苦苦挣扎，抽身太久再次陷入之时难免害怕。
温向皖敷上心口之处，隔着布料抚摸那倒红痕，犹豫被驱散几分。
客栈是木质吊脚楼改建的，青砖加固。这段时间正是旅游季，价格比往常贵了一点。
两人各自回到房间，放下行李稍作休息后，天色已暗。
大堂兼做餐厅，菜单第一页清一色的竹笋菜式。
“靠山吃山，靠笋顿顿笋啊。”谢思远笑着翻开第二页，目光忽然顿住，那里用钢笔手写补充了几道菜：酸汤鱼、血豆腐、折耳根拌野菜……都是母亲小时候常做的家常菜。
他看向温向皖，母亲正盯着那几行字出神。
“点这些吧。”谢思远对老板娘说。
难得回来，应该怀念一下，尝尝熟悉的味道。
菜上得很快。酸汤鱼酸辣开胃，血豆腐嫩滑，折耳根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气息。
谢思远吃得尽兴，抬头却见母亲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
“不合胃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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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