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晏竹率先走出房门,老人紧跟其后。
大门再次关闭,传来落锁的声音。
室内归于平静,谢思远还站在不动。
等到盘在腰间的阿竹都有些不耐烦了,顺着肌肤一路向上,从衣领处漏出脑袋。
吐着信子看一会门口,又转过了去蹭谢思远的下巴。
谢思远回神,底下头去回应阿竹,扶着扶手走下去,坐到面对那棵木莲的窗前。
现在这个季节木莲的花期快要结束,可以说是看一天少一天。
谢思远垂下眼帘有些落寞。他不太习惯一个人待着。
从他有记忆起身边有过很多朋友,家人有两个,后面失去了一个,还剩一个。剩下的那一个,现在不知道在哪。
阶段性朋友比较多,留在身边的也就几个。
但无一例外都无时无刻陪伴在他身边。就算不在,也会打着视频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现在没有手机,让他开始不习惯。
不一会谢思远的肚子咕咕叫起来,打破了这个悲伤的的氛围。
“这人不会把我搞忘了。”
蓝朵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木莲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窗台上。谢思远趴在窗边,阿竹盘在他手边,一起晒着太阳。一人一蛇都有些昏昏欲睡。
门锁响了一声。
谢思远抬起头,看见蓝朵推门进来。她今天没戴那些繁重的银饰,只穿了一身靛蓝的布衣,头发简单地挽着,看起来不像族长的女儿,倒像个普通的苗家阿妹。
“你来了。”谢思远有些意外。
蓝朵没说话,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她盯着窗外的木莲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阿竹哥让我来给你送饭。”
谢思远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还饿着。他接过蓝朵递来的竹篮,打开,里面是米饭、腊肉和一小碟酸菜。
“他还记得。”谢思远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蓝朵看着他吃,不说话。
阿竹从谢思远手腕上探出脑袋,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又缩回去了。
“它倒是跟你亲。”蓝朵说。
“嗯。”
“以前只跟土司大人的。”
谢思远夹菜的手顿了顿。
蓝朵偏过头看他,眼睛很亮,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谢思远。”
“嗯?”
“你还记不记得,”蓝朵的声音轻下去,“小时候你说过什么?”
谢思远抬起头。
阳光从木莲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蓝朵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的脸有些红,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
“你说,”蓝朵说,“等你长大了,要娶我做妻子。”
谢思远愣住了。
筷子上夹的腊肉掉回碗里,他都没察觉。
“……什么?”
“你不记得了。”蓝朵低下头,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那年你四岁,跟着你阿妈来寨子里收山货。我在井边打水,你跑过来帮我提。你那么矮,还没我高,水桶差点把你拽井里去。”
她说着,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
“后来你阿妈要走了,你跑回来找我,塞给我一块糖。你说,姐姐你好漂亮,等我长大了,你来嫁给我好不好?”
谢思远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完全不记得了。
四岁的事情,太远了。
可蓝朵记得。
她记得那块糖。记得那个矮矮的、差点被水桶拽进井里的小男孩。记得他说“姐姐你好漂亮”。
她记了这么多年。
“蓝朵……”谢思远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知道你不记得。”蓝朵打断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哭,“我就是……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
“我可以帮你离开。”
谢思远看着她。
“后山的蛊虫我管不了,那是阿竹哥的。但寨子里的守卫,我知道换班的时间。后山有一条小路,很少有人知道,可以通到山外。”蓝朵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你如果想走,我可以带你出去。”
谢思远沉默了很久。
阿竹从他手腕上抬起头,竖瞳定定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蓝朵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因为你不该在这里。”她说,“因为你不想留在这里。”
谢思远垂下眼帘。
窗外的木莲树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花期快要结束了,再过几天,那些白色的花就会落尽,只剩满树的叶子。
“我想一想。”他说。
蓝朵点点头,站起来。
“想好了来找我。”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在东边的吊脚楼,门口有两棵桂花树。”
门关上了。
落锁的声音响起来,又归于平静。
谢思远坐在窗边,很久没动。
阿竹爬上他的肩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凉丝丝的,痒痒的。
“阿竹,”谢思远轻声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蛇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盘在他的肩头,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木莲树。
看那些朱红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天晚上,谢思远躲着晏竹。
其实也说不上躲——晏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闭着眼睛。
他听见晏竹推门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一双手伸过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脚步声响起来,又远去了。
谢思远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墙壁。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晏竹已经出去了,桌上放着早饭,还是温的。他吃完,坐在窗边发呆。
中午晏竹回来的时候,谢思远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晏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
“还行。”谢思远说。
晏竹没说话,看着他。
谢思远感觉到他的目光,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晏竹伸手把他脸扳过来。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谢思远躲开他的手。
晏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今天不对劲。”
谢思远没说话。
晏竹蹲下来,跟他平视。
“说话。”
“没什么。”谢思远往后靠了靠。
晏竹没动,还是看着他。
谢思远被他看得不自在,想站起来。晏竹一把拉住他手腕,把他拽回来。
“到底怎么了?”
谢思远挣了一下,没挣开。
“松手。”
“不松。”
谢思远抬头看他。
晏竹的脸离他很近,眼睛盯着他。
谢思远别开脸。
晏竹伸手把他脸扳回来,凑过去亲他。
谢思远往后躲,被晏竹按住后颈。
亲完,晏竹松开他,还是蹲在他面前。
“想走?”
谢思远一愣。
“没有。”
晏竹看着他。
“那你白天怎么回事?”
谢思远没说话。
晏竹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谢思远,你别想走。”
谢思远看着他的背影。
“我没想走。”
晏竹回过头。
谢思远低下头,说:“我只是想以前的事了。”
晏竹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谢思远说。
晏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谢思远没动。
过了一会儿,晏竹伸手把他揽过去。
谢思远靠在他肩上,什么也说。
窗外的木莲树沙沙响着。
晏竹没再问。
七天很快过去,晏竹决定带着谢思远回到他的吊脚楼去。
但本应该早上来开门的人,却偏偏在半晚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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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