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邦晏初见乞里阿时已经58岁了。
“你将是我的最后一任弟子。”他常说。
“先生,我不懂,您不算老,我阿婆可比您大,她还教姑娘们做苗绣。”
“一切皆是因果。”
当松罕伊普从师奴伦依索学习文艺与《苗族古歌》时,黑苗族的领主也急于为长子乞里阿求师。他一向倾心于汉学,于是写了一封信件寄往当时西南隅最负盛名的汉学家龙辛敖处,希望聘其任此职,但被拒绝。虽是苗人,龙辛敖熟读儒家经义,父亲刚驾鹤西去,怎么能不守孝三年呢?
三年?被拒之后,领主捷央末喀虽然有一点失望,也不怎么理解,但是仍然尊重他的做法。一方面,是他在回信文中流露出的悲痛之情使人感同身受,更重要的是,他语言清晰,辞章得体,没有使领主大人的颜面受到任何损失。
比起这个,捷央末喀更不愿意受到都护府的奚落,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去找之淮将军的原因。很明显,他们那帮人和白苗就是一伙的,怎么会帮他呢?
不想走官方途径,没关系,自古高手在民间。捷央末喀索性派人将聘书大方地贴至宁泰城内的公示板中。这聘书谎报了乞里阿的身份情况,也仅附了一张,不盼星星不盼月亮,光盼有缘人瞧见,但过了好几个月,根本无人问津。本来能精通汉语和苗语的人就少,敢一人独入凤凰古寨的更是凤毛麟角。汉人对“蛮夷”尚有畏惧之心,以及诸多鄙视之意,聘书周围买卖交换各方物品,甚至田舍地皮之类大笔交易的告示皆被拿下,唯此一张于风中萧瑟。
又过了三四天,那薄薄的一张纸,在鸡鸣晨晓之时再也不见了。
苗寨迎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但他并不瘦弱,甚至可以说体格强健。这位老人自称是蓬莱人士,修行五十年方才出山,游历四方,今日有缘得见。
“快让我看看小公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迷得很弯,但眼角却少有皱纹。
领主连忙叫儿子出来相见。乞里阿是被惯大的,自小就天不怕地不怕,他从吊脚楼上先是探出头好奇打量了一眼,然后才慢慢悠悠晃荡下来。
张邦晏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眉宇间傲慢的神情,又很好奇地绕着乞里阿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语气中充满了深长的意味:“嗯,不错……王侯将相实有种乎矣!”
其实乞里阿平常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不会装样子,他的不满仅仅在于打扰了他和小蛇玩耍而已。
“这是做什么?”他也学着老人,背过手去绕着对方转了一圈。
“我这是在望你的气。”
“我?在我身上可看不出什么花来,不如我带老师您望山望水去吧,听说汉地风水堪舆之术是极妙的,到时候我在野外也向您展示一番捉蛊虫的本领,如何?”
“你这小儿,不得无礼!”捷央末喀训斥道,一方面又觉得儿子顽皮好笑。
乞里阿被盯得害怕了,有点胆怯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跟着先生好好学,听多了你就懂了。”其实领主大人也有点迷糊,乞里阿的不争气几乎是众人公认,天天跑到各种奇怪的地方和有毒的动物打交道也是很麻烦的事情,怎么到他嘴里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只不过铸得好剑,须要千锤百炼,作为可塑之才,你也要认识到自己的命数不是一番坦途。”
第一节课上的是中原史,乞里阿的作业只做了简单勾画,没写文章,但是考核却很顺利,对答如流,言和色夷。
“为什么不写?”
“我不认得汉字。”
“老师让你用汉文写了吗?况且你貌似经常偷偷溜到寨子外面,字不认得几个说不过去吧。”乞里阿的妹妹姜央侍坐身侧,一针见血地拆他的台。
“小妹就做的很好,当哥哥的应该也努力些。”张邦晏转头看他,那憨厚又睿智的神情引得乞里阿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说:“我错了我错了,下次定不敢了。别告诉我爸,告诉我妈也行。”
“那等会,我就找令堂谈谈。”
“你找不到的,她不在了。我是逗您玩呢。”乞里阿自嘲般无力地笑了一下,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人物依据真实形象改编。致敬我高中时代的年级主任兼历史老师,他是一个非常正直、令人想念的人,在我最颓废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在此将他作为张邦晏刻画的底板。故事结局十分悲剧,但是祝老师长寿健康,“去病弃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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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