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混着珍馐之气漫溢，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王公贵胄皆身着锦斓华服，或笑谈对弈，或执盏吟哦，一派雍容盛景。
群体性的表演很难衬得出舞者的个人特色，总还是以整齐为美。至于曲目的演奏，乐伎们则各显神通、百花齐放，赵乐官会得多了，此次挑的是笙箫之类，玉芙蓉弹了自己最擅长的琵琶、七弦。对于《霓裳羽衣曲》《神仙紫云回》这些宫中流传出的略有些僭越礼制的曲子，虽觉有些不妥，她还是没多过问，毕竟并非没有过先例。不上场的时候也没闲着，给其他姐妹们打打下手，或是捧着金杯玉盏到席间社交一番，十分辛劳。
林妙仙在《踏摇娘》中以足踏地、且哭且唱，那汪汪的泪眼，真是惹人叹息！玉芙蓉看的入了迷，姐妹俩都注意到了彼此，便有一搭没一搭眉来眼去。赵乐官在远处同她招了招手，示意道下出《参军戏》结束之后，就是她那毛遂自荐、排练已久的剑舞了，理应快去准备。
就在这时，一位不速之客悄然而至。
“贫僧自嵩山少林寺而来，应东家邀约赴长安盛会，遇事则迟，叨扰诸位，望乞海涵。”
一时之间，宴阁里的喧嚣化作了雅静，这声如清磬，穿透了满场锣鼓喧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宴席入口处立着一人。他微微躬身，身着简朴的缁色僧袍，内搭灰布面洗得发白，边角处甚至磨出了细密的毛边，与满座的绫罗绸缎格格不入。再仔细打量，此僧身形颀长挺拔，脊背如青松般挺直，皮肤在日光里映出粗糙但温润的光泽，眉眼间带着山野的清寂，虽是远道而来，却又无半分局促，气质不凡。
“圣僧，您就莫要谦虚了。此次回京虽突然，总是本王念虑不周。”主宴的康王恭敬请他入座，“先见皇兄是应当的，也千万别忘了咱们。”
圣僧？戴的竟不是毗卢帽，而是普通的箬笠，看样子是很节俭的苦修啊。玉芙蓉好奇地想，但也没有管太多，伴着天上洒下纷飞的缎带，她徐徐展开特制的桃花扇，秋波流转、春燕点水，人面桃花相映成美，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的人眼花缭乱。
康王请僧人坐在自己身旁，他颔首谢过，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再次合十，对其浅浅一作揖：“佛门子弟，不耽口腹之欲，一杯清茶，便足矣。”离得愈近，玉芙蓉就越看得清那人——掌心贴着菩提子串成的念珠，指尖因常年习武、诵经而结着薄茧，兴许是因为佛门的清规戒律，他并不敢抬头看自己一眼，面对如此妩媚动人的舞姬不动如山，也算的是一种本事。
这倒是勾起了她心思。
小沙门，长得可真英俊啊，在本姑娘面前装得倒是正襟危坐得紧，佛海无涯、苦海无边，你一人孤苦伶仃难免太过寂寞，佛祖真是慈悲，偏偏让我来度你。她白鹤亮翅般张开饰着钗环的双臂，卷住飘带荡向空中，洒下重重绚丽的花瓣，又灵动地跳下，旋身起舞，粉艳的衣带从僧人的鼻梁上掠过，香气四溢，如梦似幻。珠翠摇曳间，额角沁出的细汗更添几分娇妍，她稳稳停住，双掌合十，又向僧人伸出一只手，掌中是一朵怒放的花。
“一花一世界。我这么说出来，倒也失了意趣了。”
令她没想到是，僧人没有再以那副冷漠的面孔相待，反而慷慨地笑了：“贫僧能窥见天女散花，实属幸事，也算有缘，散宴之后愿以法门宝相花样绘花钿相赠，祝福小阿姐健康长寿，声若迦陵频伽，永沐天国香光，如何？”
他用手将花朵虔诚地捧起，收入自己贴身的佩囊中，澄澈的双眼含笑看着她。这一幕使得玉芙蓉顿时愣在了当场，心里砰砰直跳，不知如何是好。
“这怎么跟原定的节目一点也不一样啊，不是说好了剑舞的吗，就这花拳绣腿？教坊这互动做的挺好，只可惜武功怕是有些拿不出手吧。”一好事的将领不胜酒力，大声嚷嚷道。
“哎呀，这帮急不可耐的俗人，真是坏老娘的好事！”她脸红着回过神来，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朝赵乐官微微颔首，丝竹声陡然一转，清冽的笛音混着羯鼓的脆响，玉芙蓉腰肢软若无骨，手腕撑地越回台上，不知触了哪道机关，桃花扇骨中竟挺出锋利的长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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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