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伴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徐徐展开了那卷恩客赠以聊寄相思的折扇,白皙的蔻丹指点着上面的花样说,“这花儿开的再美,也算落了俗了。您这是揶揄奴家呢!”
“女儿心真真似水一般。今个怕你热了送支折扇,算是诙嘲;明朝带柄团扇,莫不是又要黄昏冷雨芭蕉了?”
身旁都是五陵年少,半数豪爵,半数纨绔。此次宴于咸阳原上,赏尽山河风光,又请了她们这些教坊菁华表演歌舞、竞奏六律。虽说交际之人无不是衣轻乘肥、钟鸣鼎食之家,活得也像父亲还在世时那般光鲜,但玉芙蓉总以微笑掩着鄙夷的心神,待到夜深人静、烛影摇红之时,淡淡向众女嗤笑道:“什么风流才子,皆是酒馕肉袋、浮世金壳罢了。”
这世间的人,本没有谁能入她玉芙蓉的眼,从前做京城才女时就已经持才傲物惯了,也对官场多巴结父亲玉人满多有埋怨,如今家族失势,更加尝尽了世态炎凉。作为罪犯女眷同地位低贱的乐户后代一齐被编入外教坊,受尽了世人讥笑、谩骂与白眼不说,还日日都得赔着笑脸,真是残忍的折磨。
算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情,来日方长,这些苦恼是不值得细细思量的。
她何尝不知自己父亲的恶行,只是不明白,为何父亲对于家人和外人是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
他是这样疼爱自己,略显臃肿的袍衫包裹着有力的臂膀,将年幼的她举的高高的,几乎要飞上天!然后稳稳落在马背上,待到坐稳,这须髯如戟的彪形大汉甘愿在前牵绳开道,她还要考究地看看父亲的平巾帻戴得端不端呢。那时,连高阳公主盛极一时所受的宠爱也比不上她。
在玉芙蓉的眼中,还有好多这样温馨的片段。她习惯一面望着天上的星宿,一面思念已故的父亲,觉得他真是比身边所有虚情假意的男人都要好,对母亲也是倾尽所有、无微不至,如果他从出生就没有这藩镇武将的命,三人去做普通农户该有多和美!因无上的诱惑,引发了家破人亡的祸事,她已无人可依,就连教授琵琶的善才师傅都低看她一眼:“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才绝一时又如何?各地略平头整脸些的女子都能进得内教坊,你却去不了,从良不过只堪堪给官家做个妾。板着一张脸给谁去看?这时不卖笑,他日向青楼、市井中哭去吧!”
这番话也是受用的,此后她也再不要人去哄了。没过多久,随着技艺见长,名声又响亮起来,只是由“才绝”变为了“艺绝”,真可谓“花开时节动京城”,艳压群芳、风头无二。
又一个早上,晓雾初散,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紫檀木妆台上投下斑驳光影。铜制香薰炉中沉香氤氲,玉芙蓉身着藕荷色襦裙斜倚榻边,抿了一口青瓷花盏里的清水。玉肌散敷面一炷香后,她纤指探入鎏金铜盆,掬起一捧轻拍面颊,水珠顺着凝脂般的肌肤滑落,沾湿了鬓边垂落的乌发。侍女递上细纱布巾,轻轻按压脸颊,拭去水渍,露出莹白如玉的面庞。妆台上,螺钿妆盒层层叠叠,一层盛放着细研的珍珠粉,她挑起少许,均扑在面颊与脖颈;又一层摆着螺子黛与铜制黛砚,她取过一支新磨的黛笔,对着菱花镜细细勾勒时兴的“远山眉”,黛色沿眉骨晕染,眉峰微挑,添了几分娇俏灵动。再用欝金油梳理鬓发,最后以玉兰花水染衣入香,一大通下来,忙的好不热闹。“到我上场了么?”玉芙蓉打着拍子在脑海中预演,左侧坐着一位乐官,右侧跟着一位伶人,他们对这位小姐照顾得体贴,一位嘱咐着要领,另一位为她把词多念了几遍。
“仔细琢磨,孩子,不要出错。”赵乐官对这个天赋异禀的年轻姑娘颇为器重。
“是啊,昨夜又赶来了一些宾客,多是武将,所以增了这《阳关》《凉州词》和《破阵曲》,你的武功在府中就得叔叔亲传,剑舞自是极佳的,好让这帮久居蛮夷之地的粗人也瞧瞧中原的风范。”林妙仙待她和善却是因为她们自幼相识,家族交好,便一损俱损,共同流落至此。
“父亲的旧交几乎都受牵连亡故了,尤其是在朔方时的旧部,台下都是些生面孔,我倒是不怯什么。”玉芙蓉将林妙仙的手合在两掌之间玩了一番,又转了转她手腕上的冰花芙蓉玉地的镯子,作漫不经心道,“姐姐的演技胜过奴家的舞艺百倍,况且家父也是你口中的‘粗人’呢,他教的剑法,倒也没有什么可抬举的。”
“好了,你这孩子,倒也不要如此细腻敏感了。”乐官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两人出去准备。
午宴,太阳暖意融融,地上铺着织金毯,绣满鸾凤和鸣的纹样,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周列着数十张紫檀木案,案上摆放着描金漆盘,盘中珍馐琳琅满目,佳酿的醇香与鲜果的清甜交织弥漫在空气中,尽显豪奢。
玉芙蓉躲在帷幕之后,偷偷掀起一角,向台下望去,好像还是那么些人,也确来了几个年轻英武的将军。
一切只道不过是寻常。
高中时候写的版本完全找不到了,我还得重编(哭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芳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