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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下午,顾绵有些心不在焉,念稿子时差点读错字。

短暂的休息间隙,她几次鼓起勇气,试图凑到周媛媛身边,找些从前两人都会感兴趣的话题。她说起最近新播的剧,说起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可周媛媛的回应不似从前那般热烈,有时只是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项目间隙时,还会有几个二班的女生笑着涌到她身边,分享刚刚看到的趣事。她们的笑声清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快乐的小团体,分享着只属于她们的秘密。周媛媛被她们围在中间,脸上露出了顾绵熟悉的、从前她和她在一起时的那种轻松自然的笑容。而她现在只能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

那是一种排外的快乐。她移开目光,看向手里的稿子。手指紧紧捏着纸张的一端,心里却是清楚地知道,那个和她分享同一个无忧无虑夏天的女孩,还是被她弄丢了。

“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年少的承诺太多,有时让人分不清是假意还是真心。

她突然感到自己长大了。

那段时间,她跳脱的性子沉稳下来,脸上的婴儿肥似乎也褪去一些。

她和顾道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平静。他们仍会一起回家,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刚好能塞进一阵风或一个路人的距离。她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而不是再放在谁的手心里。

徐驰也不知为何,不再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地出现在放学路上,于是那段原本在打闹嬉笑中总觉得倏忽而过的小路,突然被无限拉长、放大。顾绵终于有机会,或者说,被迫开始注意到路旁的细节。比如老槐树扭曲的枝干,比如一丛叫不出名字的紫色野花,以及身前的人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她很小心地不去踩到。

原来这条路,是这么长的,她才发现。

连家里的空气,也染上了这种微妙的气息。在走廊迎面,在厨房门口倒水,这种最日常的碰面,顾绵总会先一步侧开身,礼貌地绕道走开。有时,她会把房门打开一条细缝,偷偷望向客厅,如果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哪怕只是安静看书,她也会轻轻合上门,退回寄居蟹的壳里。

顾道清晰地感受着这种陌生的无力。它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像是一记沉闷的酸楚。

饭桌上,妈妈也察觉到了这些天的异常。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逡巡。顾绵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米粒,用筷子数着似的拨弄,顾道则坐得笔直,安静吃饭。

“绵绵,”林静声音温和,带着试探,“这段时间怎么了?跟哥哥闹别扭了?”

顾绵的筷子尖顿了顿,没吭声,头埋得更低。顾道也什么也没说,只是夹菜。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比任何答案还要清晰。林静看着这对无声对峙的儿女,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放得更缓,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绵绵,还记得妈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顾绵拨弄米饭的手停了下来。她似乎没料到妈妈会在这时提起这个,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发涩:“绵绵思远道。”

林静点了点头:“没错,绵绵、思、远、道。那个时候我和你们父亲已经结束了,但我希望作为家人,无论相隔多远,你们始终都可以念着彼此、惦记着彼此。兄妹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

半晌,顾绵忽然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破碎的颤抖:

“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凭什么是绵绵思远道,不是远道思绵绵?”

林静愣住了,似乎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尖锐的诘问钉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顾道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感情这种东西,云谲波诡的,没有公式,它混沌、黏腻、充满不可解的变量,让他束手无策。如果可以,他不愿面对这些。可她,这个他最亲的亲人,却总是一次次地,把他拽入到这个他最不擅长的领域。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最亲爱的妹妹。

一顿饭在无声的僵持中草草结束。顾绵放下碗筷,一言不发地起身,将几个空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代替了语言。

顾道看着她的背影,那线条挺得笔直却都满是倔强的意味,他的心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无法和她一直这样下去。他清晰地认知到。

于是他轻轻地跟进了厨房,企图上前从她手里拿走碗。

“我来吧。”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

顾绵的手随即更紧地抓住那只碗,摇摇头,不肯松手。

“顾绵。”他清晰地念着她的名字。

沉默在哗哗的水声中流淌。

顾绵终于转过身,抬起眼看他:“我讨厌你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脆硬的倔强,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似乎并不意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们的眼型相似,可细看之下,气质却迥然。顾绵的眼睛更亮,被潮湿的水汽浸得发亮,像两块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所有情绪都明晃晃地漾在表面,那种委屈、倔强此刻都一览无余。而顾道的眼睛,颜色似乎更深些,像是沉静的潭,将底下翻涌的复杂心绪、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平静——都小心地藏在了那片幽深的平静之下。

是一只受了伤的兔子,他没来由地想到。

“其实远道也可以思绵绵,只是绵绵不知道。”他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话题,而是转向了一个让人更心软的、最初的起点。

这是一种血脉连接,是什么矛盾和争执都无法斩断、无法否定的存在。

她其实也快坚持不下去了,她好想念他温热的掌心和令人安心的怀抱。她好想再和他说说话,哪怕只是一些无聊的废话。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抱住他,哭着告诉他这么多天她的不如意。

但是脑海里另外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顾绵,不可以。你要有自己的坚持。

于是她咬紧嘴唇,从厨房落荒而逃,从他的身边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