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附中的秋季运动会，在十月底一个晴朗天如期而至。晨风带着清冽的凉意，拂过操场四周猎猎作响的彩旗，也卷起了塑胶跑道旁零星的金黄落叶。
开幕式是运动会的重头戏。主席台被装点一新，铺着红毯。激昂的进行曲响彻校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主席台侧方，那个手持话筒、亭亭玉立的身影吸引。
是温书语。
她今天穿着学校礼仪队的制服——合身的藏蓝色西装套裙，系着精致的领结。长发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眉眼愈发动人，尤其是那对甜美的酒窝。她身姿挺拔，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顾绵作为班级方阵的领头人，站在队伍最前。本来她还为这个身份沾沾自喜，但当她仰头望着主席台上的温书语，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小星星，试图在太阳旁边证明自己的存在。
真可恶啊，虽然她也不是个自卑的人，可看到学姐，还是情不自禁地……
不行不行，顾绵用力甩了甩头，专心做好领队！不要辜负老师的期待。她对自己说到。
轮到初一（3）班入场了。顾绵深吸一口气，举起班牌，脸上扬起充满朝气的笑容，用清晰有力的声音喊道：“齐步——走！”
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主席台前。同学们高喊出精心准备的口号，声音嘹亮。
经过初三（1）班时，顾绵的余光不自觉向旁边瞟去，企图寻找某道熟悉的身影。
但只有一片齐刷刷的蓝。她迅速收回视线。
开幕式结束后，比赛项目正式开始。顾绵没有报名什么项目，而是负责朗读各班同学投递来的加油稿，就在主席台旁边的广播站。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俯瞰大半个操场。
她走到广播站，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一个女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嗨，顾绵。”
是周媛媛。没想到在这里再次遇见了。
“嗨…媛媛，你也在啊。”
“嗯，我被老师拉来念初稿子的。”周媛媛点点头。她的目光在顾绵身上停留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繁忙的播报工作开始了，顾绵很快进入状态，她念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喝口水，目光也会看向操场关注实时赛况。
男子100米预赛快开始了。她看到徐驰在检录处附近热身。
发令枪响，几道身影如闪电般冲出。徐驰遥遥领先地以小组第一晋级决赛。顾绵念稿子的声音都忍不住带上了笑意。
决赛安排在上午最后一个项目。快到点时，徐驰居然不知从哪里溜到了主席台侧面，冲着顾绵使劲挥手，脸上是标志性的灿烂笑容。顾绵趁念完一份稿子的间隙，探出身。
“顾绵妹妹！决赛！一定要看啊！”徐驰压低声音喊，手里还晃着一个小巧的、包装精美的盒子，“念稿子辛苦了，这个给你！”说着，他把那个小盒子从栏杆缝隙塞给了顾绵。
顾绵接过来，是一盒进口的榛果巧克力。她愣了一下：“徐驰哥，这……”
“等我好消息！”徐驰冲她眨眨眼，又一阵风似的跑回了赛场。
顾绵捏着那盒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巧克力，心里暖暖的。她坐回位置，把巧克力小心地放在一边。
“徐驰学长……很厉害呢。”
身边忽然响起周媛媛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顾绵转过头，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起。她点点头：“嗯，跑步很快。”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呀？”周媛媛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膝上那盒醒目的巧克力，又很快移开，望向远处喧闹的跑道。
“他是我哥的同桌。”顾绵解释，语气寻常，“有几次放学路上碰到，就认识了。他人……挺好的。”
“哦，”片刻后，周媛媛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那真是……挺好的。”
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去下洗手间。”
“嗯。”顾绵看着她转身走下台阶的背影，那背影挺直，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却莫名透出一股不熟悉的倔强。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这就是哥哥说的“人总是会长大的”吗。
男子100米决赛，吸引了全场目光。顾绵也屏息凝神。发令枪响，起跑大家并未拉开距离，齐刷刷地飞驰着。但在中间段，他似乎提高了步频，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他像一道炫目的流光划过终点线，甚至鞋底似乎有火星。
“哇——！”全场沸腾。
成绩很快公布：徐驰，10秒98！打破了宁城附中以往100m校记录。
颁奖仪式上，徐驰站上了最高领奖台。金色的奖牌挂在他汗湿的颈间，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他接过鲜花，对着观众席的方向，咧开嘴，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顾绵跟着人群用力鼓掌，掌心微微发烫。然而，就在她目光移动的瞬间，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不远处同样在观礼的周媛媛。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徐驰身上。那眼神太过专注，里面翻涌着的，是一种顾绵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复杂而滚烫的情绪。
这眼神……好熟悉。
电光石火间，顾绵想起来了。就像……温学姐看着哥哥的眼神。温柔，专注，带着不易察觉的倾慕，和一种小心翼翼的、想要靠近的光。
她突然就明白了。明白周媛媛刚才那瞬间的沉默，那声平平的“挺好的”，和此刻这个眼神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这个明白，让她一时间喘不过气，她无法再待在这个喧嚣沸腾、却仿佛瞬间将她孤立出去的人群里。
她转过身，几乎是用尽力气，拨开身后的人群，低着头，朝操场外跑去。
原来，这就是长大的代价。
领奖台上，正笑着朝某个方向挥手的徐驰，目光捕捉到了那个突然转身跑开的、仓皇的背影。他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疑惑迅速取代了喜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手扶着胸前的奖牌，一手抓着花束，矫健地跳下领奖台，拨开围上来祝贺的人群，朝着顾绵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