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司机来接徐驰。兄妹俩慢慢走回家。秋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顾绵看着地上那两个时而分开、时而交叠的影子，忽然轻声开口：
“哥，我今天在公告栏那边看到你了。”她继续说着，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也看到了...温学姐。她真好看，成绩又好，气质也好。”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和哥哥……真配。”
走在旁边的顾道，脚步停滞。他侧过头，看向顾绵。少女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路灯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那种故作轻松的感慨，却像一根细小的刺。
“别想些有的没的。”他伸出手，很自然、坚定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将她有些松散的手指收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顾绵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
晚上写完作业，顾绵才想起答应陈思怡的事。她走到顾道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推开门，顾道的房间和她想象中一样，简洁、一丝不苟。深蓝色的床单上，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书架占满了一面墙，分门别类塞满了书籍。一张很大的书桌靠窗，上面除了台灯、笔筒和几本摊开的参考书，几乎空无一物，和顾绵那摆满文具、总是有些小零碎的书桌形成鲜明对比。
顾道正坐在书桌前，似乎在写着什么。听到她进来，他停下笔，转过身。
“哥，那个……有件事想麻烦你。”顾绵靠在门框上，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板，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我同桌陈思怡，她这次理科考得不太理想，心里挺着急的……想，想借一下你以前的笔记看看，学学方法。你看……方便吗？”
顾道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纵容的弧度：“哪一科？”
“主要是数学和科学吧……随便哪一科都行，她就想看看学霸的笔记是什么样的。”
顾道起身走到书架前，略一思索，从中间一层抽出了两本厚厚的、有些旧了的笔记本。他走回顾绵面前，递给她。
“这是我初一的笔记。海城和这里的教材和进度可能有些不一样，你让她凑合着看，重点在思路。”
顾绵接过笔记本。黑色的硬壳封面，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整洁。她翻开一页，里面是顾道利落干净的字迹。
“谢谢哥。”顾绵合上笔记本，声音轻快起来，转身就打算溜走。
“顾绵。”
顾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一颗石子落地。
“嗯？”她转回身。
顾道直直看着她，台灯的光源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却让他的面孔陷在些许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深邃。
“你帮同学借笔记，”他缓缓开口， “为什么你自己，从来不需要？”
顾绵愣住了，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我……我没有不需要啊。暑假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在帮我预习吗？”
“那是被动。”顾道打断她，向前走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顾绵能清晰地看见他睫毛垂下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书墨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甚至能在他清澈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此刻小小的倒影。
“我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这道题怎么做，这个知识点怎么理解，或者，像你同桌一样，想要看看我的笔记，学学我的方法。”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没有指责，只是纯粹的疑惑，像在研究一道题意表述不明的题目。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坚硬的壳子。
他们俩，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是，凭什么一定要她走进他的世界呢？妈妈从小就告诉她，绵绵，做自己就很好了。
于是她说，“哥，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成为天才，都必须考第一的呀。”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接下来的话注入更多底气，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天真的、理所当然的笃定：“有人当冠军，就要有人当观众。有人做红花，就要有人当绿叶。”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松，甚至带了点撒娇般的赖皮：“这个家呢，有一个天才就已经足够啦。至于我嘛……”她歪了歪头，略作思考，想到什么后给自己也逗笑了：“等我长大了，哥哥就努力赚多多的钱，我呢，就负责高高兴兴地花哥哥赚的钱，当好一片合格的、幸福的‘绿叶’，不也挺好的？”
这番理直气壮却又单纯到近乎“无赖”的人生规划，让顾道彻底怔住了。他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雏鸟般的、毫不设防的依赖。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走近、探索。
他时常搞不懂她的想法，一会儿是很单纯的快乐，一会儿又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和难过，但不论是她开心亦或是生气，她那扑腾的性子像烧开的水一样鼓鼓地往外冒。他总是想接住那些水泡，哪怕也许会烫着他的手。
他突然觉得这种时刻很珍贵，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太多汹涌的情绪，只是一种作为哥哥被妹妹需要的确认。
当然好了。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他们永远也不会分开的。
但他不会说出这些。他只是情不自禁地想抬手帮她那一丝凌乱的刘海抚平，但对上她如孩子气般单纯的目光时，他突然失去了力气。于是他收回了手，只是补上了一句：
“早点休息吧。”
他听着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和她渐远的脚步声，长舒一口气。
她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只是“一片绿叶”，但他不希望她知道这些，因为这会给她带来更多困扰。
如果她永远都不会长大就好了，永远都只是一个，他可以明目张胆保护的、让人毫无办法的、甜蜜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