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不急不缓流淌的溪水,清澈,平静,带着些许落叶的斑斓,向前滑去。
开学后的几周,放学后,顾绵总会背着书包,等在那个香樟树下。
顾道总是姗姗来迟。她也渐渐习惯那种等待的感觉,初三毕竟是不一样的。
徐驰也常常在。他似乎总能精准地“偶遇”他们放学。有时是刚从球场回来,满头大汗,拎着篮球,大大咧咧地加入;有时是慢悠悠晃过来,书包甩在背后,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笑嘻嘻地插进他们中间,天南海北地聊。他就像一道明亮跳跃的光,注入顾道沉静的影子里,也照进顾绵有些依赖哥哥的小世界里。有他在,那条走向校门口的路似乎都缩短了些,空气里充满了他爽朗的笑声和不着边际的趣谈。
顾绵渐渐习惯了这种三人行的模式。习惯了徐驰夸张地模仿科学老师扶眼镜的动作,习惯了他炫耀自己百米成绩时臭屁的样子,也习惯了他偶尔“调戏”顾道时,哥哥那看似不耐烦、眼底却无一丝恼意的纵容。她甚至觉得,这样的组合很不错。
直到那个周四的下午。
顾绵像往常一样。秋意渐深,傍晚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吹得香樟树叶簌簌作响。
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蓝白色的身影交织流动。她踮起脚,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五分钟,十分钟……人群渐渐稀疏,门口只剩下零星几个值日生和晚归的学生。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已经没什么人出来的教学楼门口,一种隐约的、被遗忘的失落感,悄悄爬上心头。哥哥从没让她等过这么久。是有什么事吗?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初三楼看看时,一个带着喘气声的、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绵妹妹!”
她回头,看见徐驰单手拎着书包,从教学楼侧面小跑过来,小麦色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发微湿。
“徐驰哥,我哥呢?”顾绵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他啊,被老孙——就是我们数学老师,孙老头——给逮住了!”徐驰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呼吸,解释道,“下午小测有道超纲的题,就你哥一个人做出来了,还用了两种方法。老孙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放学铃一响就把他拎办公室去了,说跟他探讨探讨,估计没那么早。”
顾绵“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失落并没有完全散去,反而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因为学习,因为数学。那是哥哥的世界,很重要,也很……遥远。她无法参与,甚至无法完全理解。
徐驰看着她微微低下的头和没什么精神的表情,挠了挠头,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容收敛了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越来越空寂的校园,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个……你哥让我跟你说声,别等了,先回家。他弄完就回去。”
“嗯,我知道。”顾绵点点头,声音有点闷。她背上书包,准备一个人走。
“等等。”徐驰叫住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开口道,“我送你回去吧。反正我也没事,我家司机应该到门口了。”
顾绵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此刻的徐驰,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眼神显得格外诚恳,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
“不、不用麻烦的,徐驰哥,我自己能回去,又不远。”顾绵连忙摆手。
“不麻烦,顺路。”徐驰已经转身往校门口走去,回头冲她招招手,“走吧,天快黑了,你一个人走,你哥……和我,都不放心。”
那句“你哥和我”让顾绵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有再拒绝,默默地跟了上去。
校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司机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看到徐驰带着个女孩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什么都没问。
“王叔,先送顾绵妹妹回家,地址是……”顾绵紧接着报上了自己家的小区名。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很干净,也很空旷。顾绵第一次坐徐驰家的车,有些拘谨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徐驰则很放松地靠在另一侧。
车子平稳地驶入傍晚的车流。窗外是宁城华灯初上的街景,行人匆匆,车灯如河。
沉默在车内蔓延了一小会儿。顾绵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轻声问:“徐驰哥,你爸爸妈妈……很忙吗?” 她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一些传言,以及徐驰似乎总是一个人坐车上下学。
徐驰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是啊,忙呗。做生意,天南海北地飞,一个月能在家里吃上两顿饭就不错了。” 他侧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都习惯了。王叔接送我上学放学,家里有阿姨做饭打扫。也挺好,自由。”
顾绵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那份平日里的灿烂似乎黯淡了一些,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习以为常的疏离。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总爱凑到她和哥哥身边,为什么他话那么多,笑容那么亮——或许,那也是一种驱散孤独的方式。
“其实……”徐驰忽然转过头,看向顾绵,眼神很认真,“我挺羡慕你和你哥的。”
顾绵睁大双眼。
“虽然你们以前分开过,但现在,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回家有热饭热菜。”徐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起码有个伴,家里……有点人气。”
他的话很平淡,却让顾绵心里微微发酸。她想起家里每天傍晚亮起的灯光,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饭桌上简单的交谈,还有哥哥沉默却稳定的陪伴。这些她习以为常甚至偶尔会嫌妈妈唠叨、嫌哥哥管得多的“日常”,在徐驰看来,却是珍贵而遥远的“人气”。
顾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卖弄。
“嗐,我随便说说的。”徐驰像是瞬间切换了模式,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胳膊肘搭在座椅靠背上,凑近了一点,打趣道,“所以啊,你们兄妹俩以后放学路上,不介意多带我一个‘电灯泡’吧?我也想蹭点‘人气’。”
看着他努力用玩笑掩饰的情绪,顾绵心里软软的,也笑了,摇摇头:“怎么会介意。徐驰哥,其实……我和我哥,都挺谢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