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段路，肖怀宇侧过头：“怎么会突然决定来瑞士？”
阮绵绵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不远处酒店明亮的招牌：“团里和苏黎世歌剧院有个中期的交流合作项目，洛桑芭蕾舞团那边也有一些大师课和观摩机会。机会挺好的，就过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算是巡演加进修吧。”
洛桑，芭蕾的重镇之一。
肖怀宇知道那里对舞者的意义。
“那会待多久？”
阮绵绵似乎轻笑了一下，转过脸来看他，霓虹灯光在她清澈的眼底流转：“项目周期大概是三个月左右。”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三个月。
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短促。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带着笑意的目光，看向路面。
他的反应似乎全在阮绵绵意料之中。
他们恰好走到了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堂入口外。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微微歪了头，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
“所以啊，”她声音放轻了些，“肖先生，你的表现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九十天哦。”
“要好好加油才行。”
他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我会的。”
阮绵绵看着他严肃又认真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回去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嗯……”她打量着他似乎还有些紧绷的脸，眼中笑意流转，“看在你今天吃掉了我不喜欢的食物，以及贡献了非常精彩的民间芭蕾首秀的份上，”
她故意停顿，看到他的耳廓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表现还不错，给你个奖励。”
话音未落，一个极快带着她身上淡淡花香的吻，落在了他的左侧脸颊上。
柔软、微湿的触感，一掠而过，像羽毛拂过，又像微弱的电流窜过皮肤。
等肖怀宇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阮绵绵已经退回了安全距离，脸上也飞起两抹红晕，但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小得意，朝他挥了挥手：“奖励发放完毕。我上去啦，晚安。”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了酒店旋转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堂明亮的光线里。
肖怀宇还僵硬地站在原地，晚风吹过，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刚刚被亲吻的地方，那里烫得惊人。
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擂鼓，咚咚咚的声音撞击着耳膜，震得他几乎有些晕眩。
晚安？他怎么可能晚安？
——
自从九十天的倒计开始，肖怀宇就开始了所谓的追求计划。
但肖怀宇的追求行动，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常轨道，朝着一种让阮绵绵哭笑不得又火冒三丈的方向一路狂奔。
肖怀宇的逻辑简单直接，表达重视等于送珍贵礼物。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阮绵绵在歌剧院后台的休息室，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来自“Refrain”先生的心意。
有一次是一个知名奢侈品牌的经典款手袋，阮绵绵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原样放回盒子，当晚就拎着去找了肖怀宇。
“肖怀宇，”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什么意思？”
正在埋头看文献的肖怀宇抬起头，看到是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又看到她手里的盒子，有些不解：“不喜欢这个款式？明天换一个。”
阮绵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不是款式的问题！谁追女孩子天天送这么贵的东西？我们是什么关系？你需要用这些东西来证明什么吗？”
肖怀宇被问住了，在他看来，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她，这逻辑有什么错？
阮绵绵看他一脸困惑的样子，一股火发不出来，把盒子塞回他怀里：“拿走！我不要！”
又有一次，礼物变成了班霍夫大街上另一家珠宝店的钻石项链，闪得能晃瞎人眼。
阮绵绵看着那璀璨的光芒，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一个电话打过去：“肖怀宇！你再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把它们全都从利马特河桥上扔下去！
电话那头的肖怀宇明显被她的怒气震慑住了，沉默了好几秒，才低低地哦了一声。
阮绵绵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在经过阮绵绵明确的警告后后，阮绵绵的休息室没有再出现明晃晃的奢侈品logo袋。正当她以为终于消停的时候，肖怀宇的操作越来越奇葩了。
某天，她随口抱怨了一句苏黎世干燥的天气让她练舞时皮肤有点紧绷。
第二天，后台就出现了一整箱，某奢侈品牌最高端的护肤全线产品，从洁面到眼霜，容量足够她用到下个世纪。
附着一张便签，是肖怀宇一丝不苟的字迹：“咨询过皮肤科医生，此系列保湿因子渗透率最佳。”
阮绵绵看着那堆金光闪闪的瓶子，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拍照片发给他：【肖怀宇，我是脸干，不是要开专柜。】
又一天，她提到排练新版《吉赛尔》，第二幕的独舞对核心力量要求极高，有点累。
隔天，她就收到了一个巨大的扁平包裹，里面是一张、号称符合人体工学能监测心率血氧的智能瑜伽垫。便签上写着：“实时数据反馈有助于优化训练强度。”
阮绵绵看着那张布满电子元件的垫子打电话过去：“肖怀宇！我是跳舞，不是要上天当宇航员！这东西退掉！”
再比如之前她和肖怀宇提了一嘴她演出前习惯喝点温蜂蜜水润喉。
下一场演出前，她的化妆台上就出现了一整套玻璃瓶罐，里面装着来自世界不同角落、标注着各种稀有花种的顶级手工蜂蜜，旁边还配了一个智能恒温加热杯垫，确保蜂蜜水时刻处于最佳入口温度55摄氏度。
便签：“已检测各项指标，均无添加。”
阮绵绵看着这些礼物，她甚至开始后悔那天晚上在酒店门口跟他说什么看你表现。
最终她终于没忍住，在一次被智能舞鞋搞得崩溃后，发了条长语音消息过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奈。
“肖怀宇，你能不能停一停？我不要这些东西。我真的不要。你送的我用不上，看着还闹心。我那天跟你说看你表现，不是让你用这些东西砸我……算了，当我没说，你就当我从来没提醒过你还有时间限制这回事行不行？”
语音发送成功，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对话框，心里一阵酸涩。
她是不是太苛责他了？
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手机很快震动，肖怀宇的回覆简单到苍白：【对不起。让你困扰了。】
阮绵绵看着那五个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在屡屡碰壁后，肖怀宇终于想起了他那瘫了几天的室友芬恩。
因为上个星期和男主打拳而刚能下地走动的芬恩一听肖怀宇竟然在追求那位巴掌女神且进展不顺，顿时来了精神，觉得自己大展身手的时候到了！
“兄弟！你早该问我了！”芬恩拍着胸脯，身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透，“送礼只是初级阶段！兄弟！你需要的是终极浪漫！是让她永生难忘的盛大场面！”
他挥舞着手臂，“听我的！这次保证成功！湖上晚餐！星光、烛光、湖水、美食！没有女人能拒绝这个！”
肖怀宇对此深表怀疑，但鉴于自己黔驴技穷，而芬恩看起来信心爆棚，他抱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勉强同意了。
芬恩立刻大包大揽，动用他的钞能力和人脉，开始安排。
约会当天，芬恩把肖怀宇从头到脚重新打造了一遍.
这次不再是骚包的夜店风或夸张的魔术师风格，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低调而矜贵，倒是意外地符合肖怀宇的气质。
傍晚，肖怀宇按照芬恩的指示，开车载着阮绵绵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湖边码头。
阮绵绵看着眼前静谧的景色和波光粼粼的湖面，心情确实放松了不少。
最近肖怀宇那些古怪行为让她又好气又好笑，但今天看起来似乎正常了很多，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甚至对这次约会生出一点普通的期待。
码头上停着一艘看起来相当不错的私人小游艇，装饰着暖白色的串灯，在暮色中显得温馨又浪漫。
一位穿着船长制服的人对他们彬彬有礼地鞠躬，引导他们登船。
晚餐在游艇前甲板进行。
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桌，精致的餐具，银质烛台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四周挂着透明的防风帘，既保证了视野开阔，又挡住了湖面的夜风。
服务员安静地上菜，是精致的法餐，配着恰到好处的白葡萄酒。
湖风轻柔，远处苏黎世的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墨色的湖水中，碎金摇曳。
没有奇怪的乐队，没有扎眼的跑车，没有夸张的排场。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美好。
阮绵绵慢慢放松下来，切着盘子里嫩滑的鲈鱼，偶尔和肖怀宇聊几句最近的演出或者他的研究。
肖怀宇虽然话不多，但应答得体，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身上，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让他平时显得有些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他甚至记得她不喜欢吃太腻的酱汁，提前让厨房做了调整。
这一刻，几乎让阮绵绵错觉回到了很多年前，那种自然而舒适的相处时光。
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前几天是不是对他太凶了点。
也许他只是在用他笨拙的方式努力表达。
然而，芬恩安排的“终极浪漫”，怎么可能仅仅止步于一顿安静的湖上晚餐。
就在主菜用完，服务员端上一份做得极其精致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时，肖怀宇放在桌面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芬恩发来的消息：【兄弟！气氛到位了吗？准备好接收‘终极奥义’了吗？按计划，给我个信号！】
肖怀宇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回复：【什么终极奥义？不需要！保持现状就好！】
但显然晚了。
毫无预兆地，游艇四周突然“噗噗”几声闷响，几个巨大的、闪烁着五颜六色LED灯光的…巨型充气天鹅、塑料海豚和发光爱心猛地从水面弹起，围绕着游艇开始缓缓旋转！同时，隐藏在游艇各处的音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贝多芬《命运交响曲》！
更离谱的是，这些充气物体内部似乎还安装了干冰装置，噗噗地向外喷射着白色烟雾，试图营造一种仙境之感，结果却让整个甲板瞬间变得烟雾缭绕，能见度急剧下降，还带着一股塑料烧焦的怪味。
肖怀宇：“？？？”
阮绵绵：“？？？”
阮绵绵手里的甜品勺“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幕超现实的景象。
在庄严的交响乐中，几只发光的诡异充气动物和爱心在烟雾里沉浮旋转，LED灯的光芒诡异地闪烁着，把她和肖怀宇的脸照得一会儿绿一会儿紫。
肖怀宇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完全不知道芬恩还准备了这一出。
他手忙脚乱地想找手机联系芬恩让他停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肖怀宇刚接起来，就听到芬恩在那边兴奋地大喊：“Refrain！充气宝贝们登场了吧？气氛是不是嗨起来了？别急！**来了！看烟花！专门为你订制的图案烟花！三、二、一……”
“不！停下！Finn！Stop!”
只听“咻——嘭！”几声，几束烟花猛地从游艇尾部窜上天，炸开……然而，不知道是安装角度错误还是质量问题，那烟花并没有在空中形成预想的“I love U”图案，而是歪歪扭扭地、像喝醉了酒一样，低空掠过湖面，甚至有一发差点擦到游艇的栏杆。
炸开的火花零星掉落在湖里和甲板上，引起一小片惊呼和混乱。
巨大的音响声、诡异的充气发光物、弥漫的烟雾、以及这近乎“袭击”游艇的低空烟花，终于成功引起了苏黎世水上警察的注意。
一艘巡逻艇闪着刺眼的蓝红警灯，拉着警笛，快速地逼近他们，高音喇叭发出严肃的警告：“前面编号0187的游艇！立刻关闭所有音响和灯光设备！停止燃放烟花！立刻停船接受检查！你们涉嫌严重违反夜间航行安全条例、噪音条例、非法燃放烟花爆竹、以及进行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重复，立刻停船！”
游艇上的船长和服务员也傻眼了，试图关掉音响和充气动物却一时找不到开关，那些充气怪物还在尽职尽责地喷烟旋转，音响里的《命运交响曲》也播放到了最激昂的乐章，与警笛声交相辉映。
肖怀宇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和慌乱过。
他徒劳地想对警察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难道说“这是我室友为我安排的浪漫惊喜”？
最终，在肖怀宇结结巴巴的解释、游艇主人的紧急沟通和道歉以及被严肃警告并记录在案后，警察才勉强离开。
那些充气怪物和音响最后被手忙脚乱地处理掉，湖面终于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尴尬到极点的沉默和空气中残留的塑料味。
回程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
肖怀宇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芬恩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效果炸裂？她是不是感动得哭了？别忘了感谢兄弟我！】
肖怀宇面无表情地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他把阮绵绵送到酒店楼下，张了张嘴想道歉，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阮绵绵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又好笑到极点的口吻说：“肖怀宇……你那个室友……唉，算了。我累了，晚安。”
她摇了摇头，转身上楼了，那背影分明写着你们俩都没救了。
经此一役，肖怀宇彻底消停了。
他回到宿舍，对着兴冲冲上来邀功的芬恩，第一次用冰冷得能冻死人的语气说：“从现在开始，关于我的任何事情，你再敢出一个主意，我就把你的游戏账号和所有手办都格式化清空。”
芬恩被他眼里的杀气吓到，讪讪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肖怀宇意识到听从芬恩的建议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又搞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乌龙。连续几天，他只敢每天发一句干巴巴的“早安”和“晚安”，连送花都不敢了，生怕花里再弹出一个跳舞的小人或者播放《婚礼进行曲》。
阮绵绵那边倒是清净了。
她偶尔看着手机里那两条毫无营养的问候。
这家伙，难道被打入冷宫了？就这点韧性？不过，回想起湖上那离谱又搞笑的一幕，她倒是没那么生气了。
恰逢舞团有一个短暂的假期，连着周末有好几天休息。
阮绵绵看着苏黎世远处连绵的、已经开始积雪的阿尔卑斯山尖，又想起那个在感情上笨拙得让人无力吐槽却又莫名有点可怜的肖怀宇，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总是等他来追，看他闹笑话，似乎也不是办法。
也许，该她主动一次，给他一个正常环境下的机会？
她拿起手机，主动拨通了肖怀宇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肖怀宇有些谨慎甚至紧张的声音：“绵绵？”
似乎怕她是来下达最终判决书的。
“嗯，”阮绵绵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仿佛已经完全忘了湖上的灾难，“肖怀宇，我放假了。听说皮拉图斯山或者铁力士山这个时候的雪景已经很不错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爬山？”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就我们两个？”
“不然呢？”阮绵绵的语气带着调侃，“你还想叫上你那个室友一起？让他再安排点雪山火箭或者充气雪人助兴？”
肖怀宇深吸一口气：“好。我去查路线和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