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埃克苏里学院
教授在黑板上推导着最后一个复杂的公式,肖怀宇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手机在桌面上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绵绵:你几点下课?】
简单的六个字,让他胸腔不规律地跳快了几拍。
他看了眼时间,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打字回复:【还有十五分钟。老地方,主楼门口?】
【休息室吧,在歌剧院后台,你知道路。我得稍微收拾一下。】
【好。】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布伦纳教授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符号,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先生们女士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作业记得下周交。”
往常,肖怀宇总会是被教授叫住讨论某个问题细节的人之一。
但今天,几乎是下课这个词尾音刚落,他就已经利落地合上了笔记本,将笔和手机塞进背包,拉链一扯,起身就往外走。
几个正准备围过去的同学愣在原地,看着他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面面相觑。
布伦纳教授扶了扶眼镜,花白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了然又促狭的笑容对旁边还没离开的助教嘀咕:“我打赌,一定是爱神丘比特的箭扰乱了他的波函数。”
助教看着教授挤眉弄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肖怀宇他快步穿过古老的走廊,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主楼门口人来人往,他径直走向通往市区的电车车站,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歌剧院后台他已经不算陌生。
避开忙碌的工作人员和零星还未离开的舞者,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间独立休息室。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开门,她不在。
大概还在别处忙。
休息室比上次来的化妆间更私密些,带着生活气息。
换下来的练功服搭在椅背上,的目光掠过梳妆台,上面散放着一些首饰和发卡。
然后,他的视线被一张小的世界地图吸引住了。
地图很特别普通,就是平常书店卖的那种。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头马克笔标记了许多城市的地点——巴黎、伦敦、纽约、东京、圣彼得堡……
【Paris - G. Opera - 《吉赛尔》 - 首演夜,雨,×。】
【London - ROH - 《天鹅湖》 - 第三幕独舞,×。】
【St. Petersburg - Minsky - 《雷蒙达》变奏,×。】
【Vienna - Staatsoper - 客座考核 - 通过,×。】
……
肖怀宇的目光在这些记录上流连,仿佛能看到她这五年在聚光灯下在不同国度辗转的足迹。
门被推开,阮绵绵走了进来,已经换上了舒适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
看到他站在地图前,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走过去,开始收拾梳妆台上散落的东西。
“看什么呢?”她语气随意。
肖怀宇回过神,指了指地图:“这个是演出的记录?”
阮绵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手下没停,将发卡收进一个小盒子里:“嗯,算是吧。去过的地方,跳过的舞,随便记记,免得忘了。”
肖怀宇却从那些细密的标注里,读出了沉甸甸的份量。
那不是随便记记,那是她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五年。
他还想再问什么,阮绵绵已经拉上了背包拉链,转过身:“好了,走吧。我有点饿了。”
“好。”
两人并肩走出歌剧院,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苏黎世老城的石板路干净整洁,利马特河水泛着粼粼金光。
他们沿着河边漫步,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却也不显尴尬。
肖怀宇习惯性地想引向一家他常去的的德式餐厅,但脚步一顿,还是换了个方向。
他们最终停在老城区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巷口,一家挂着复古铸铁招牌的餐厅映入眼帘。
木质的窗框里透出温暖昏黄的光,窗台上摆放着鲜红的天空葵花盆。
推开门,铃铛轻响,一股混合着烤奶酪、煎肉肠、烤面包和某种香草的特殊香气扑面而来,浓郁而热烈,是典型的瑞士小馆子味道。
内部空间不大,木质桌椅擦得锃亮,墙壁上装饰着牛铃和老旧的滑雪板。
穿着传统围裙的服务生阿姨笑容可掬地将他们引到靠里一张铺着红白格桌布的小桌。
菜单是德语的,附带着一些让人看不太明白的图片。
阮绵绵饶有兴致地翻看着,指尖点过那些看起来色泽诱人或名字奇特的菜品。
“这个看起来好像不错,”她指着一盘覆盖着融化芝士和煎蛋的东西,“Raclette?感觉芝士会拉丝。”
“还有这个,”她又指向另一个图片,是深色的肉块配着浓稠的酱汁和一团白色的东西,“Zürcher Geschnetzeltes,苏黎世小牛肉?配的这个是什么?像面条又不像。”
“哦,这个饼看起来金黄酥脆,R??sti对吧?来一个。”
“汤呢?这个Engadiner Nusstorte……是汤吗?名字好长。”
她几乎凭着直觉和图片的美观度点了一圈。
肖怀宇张了张嘴,想提醒她奶酪味道很冲可能吃不惯,那个面条其实是土豆饼有时会作为配菜,Engadiner Nusstorte是一种非常甜的坚果塔而不是汤……
但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他最终只是默默点头,对服务生说:“就这些,谢谢。”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杯冰水。
食物很快被端上来,热气腾腾,分量十足。
阮绵绵先尝了那盘Raclette。
她小心地吃了一口,浓郁的奶腥味和特殊的发酵味道瞬间充斥口腔,让她措手不及,勉强咽下去,赶紧喝了一大口水,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做出还不错的表情。
接着是苏黎世小牛肉,奶油蘑菇酱汁炖煮的小牛肉片,配着那坨她以为是面条的土豆饼。
牛肉本身还好,酱汁对她来说也偏腻。
她每样都努力尝试,小口小口地吃着,表情管理堪称优秀。
她甚至为了表示好吃,还多切了几次那坚硬的土豆饼。
肖怀宇心里有点好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她那盘没动多少的Raclette拉到自己面前,又把她碟子里切剩的大块土豆饼自然地夹到自己盘子里。
阮绵绵惊讶地抬头看他。
“我饿了。”他面不改色地解释,叉起一大块裹着浓郁奶酪的土豆,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阮绵绵愣了一下,看着他一言不发地解决那些她无法消受的美食,耳根微微发热,心里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就在这时,肖怀宇抬手叫来了服务生。
他用流利的德语低声说了几句。阮绵绵只隐约听到“Zürcher Lebkuchen”、“Merveilleux”、“Coupe D??nemark”这样的词,还有“sü??”。
没过多久,服务生端来了三个小巧精致的甜品。
“试试看,这里的甜品还不错。”肖怀宇将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平淡。
阮绵绵眼睛瞬间亮了。
她先尝了那个叫Merveilleux的小雪山,入口即化的蛋白霜和轻盈的奶油,混合着微苦的巧克力碎,甜度恰到好处,完美中和了之前口腔里的腻味。
她又舀了一勺Coupe D??nemark,冰火两重天的口感和丰富的层次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像一只被顺毛撸的猫咪。
最后的水果蛋糕甜润可口,果香浓郁。
她腮帮子微微鼓起,忙着品尝,声音含混不清,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肖怀宇默默地把最后一口她剩的土豆饼吃完。
结账离开餐厅时,夜幕已然低垂。
但外面的世界并非陷入寂静,反而比白天更加喧闹热烈。
老城的街道上挂起了彩灯和奇怪的装饰,人群熙攘,许多穿着传统服装或奇装异服的人穿梭其中。
“咦?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阮绵绵好奇地张望,她被一个喷着火的小丑吸引了下注意力。
肖怀宇也略微观察了一下四周的装饰和人群的装扮,沉吟了一下:“如果没记错日历的话,可能是……Chnopf??(扣子节)?或者某个地区的‘F??scht?苏黎世周边小镇经常有自己的传统节日,有时候会蔓延到城里来。看那边,”他指着一个被围观的队伍,“那些人戴的木头面具和穿的铃铛服,像是从‘Trychle’游行过来的,驱赶冬天恶魔的习俗,虽然时间好像不太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狂欢。”
他努力地用自己有限的本地文化知识解释着,在这样欢乐的背景下,显得有点可爱又格格不入。
街道中央,一个小型露天乐队正在演奏欢快的民间舞曲,周围人们自发地围成圈,跟着节奏拍手、跺脚、转圈,舞步简单却充满活力。
忽然,一个穿着绣花马甲、脸颊红扑扑的老先生,大概是乐队成员或者热心的组织者,是大笑着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夹杂着英语嚷嚷:“嘿!高个子的小伙子!别光站着看!来跳舞!快乐起来!
肖怀宇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被那股不容抗拒的热情硬是拉进了跳舞的人群圈子里。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中间,高大的身形显得格外突兀,音乐节奏震动着地面,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跳,他脸色绷紧,四肢僵硬得不知道往哪里摆,试图跟上节奏。
阮绵绵看到肖怀宇那副如临大敌窘迫又强行镇定的模样,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
眼看肖怀宇快要同手同脚把自己绊倒,脸上那副“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的表情实在可怜又好笑,阮绵绵笑够了,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她轻盈地挤进人群,来到他身边。
音乐恰好换了一段更明快的旋律。
“喂,肖怀宇,”她声音带着未褪的笑意,仰头看他,“听我指挥。放松点,你太僵硬了。”
她先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松肌肉,然后简单示范了一下旁边人最常见的踏步和拍手动作:“就这样,很简单,跟着节拍,一、二、一、二……”
在她的引导下,肖怀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虽然动作依旧笨拙,但至少能勉强跟上基础的步伐了,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要表演平地摔。
他想起之前高中的时候他们也一起这样玩过跳舞机,只不过这次知道的角色换了下。
阮绵绵看着他逐渐跟上,玩心大起,她忽然抓住他的一只手,引导他抬起手臂,形成一个简单的架型。
“现在,我数三下,你用力把我托举起来一点,然后顺势转一圈—就像你小时候帮我练舞托举那样,记得吗?只不过不用那么高,意思一下就行!”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挑战和鼓励。
“一、二、三!”
随着她的口令,他依言用力,阮绵绵借着这股力,足尖轻点,芭蕾舞者的核心力量让她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一个优雅的腾空微转,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地,正好转回他面前,对他粲然一笑。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显然把他们当成了故意表演甜蜜互动的情侣。
“哇哦!Bravo!”
“再来一个!”
“真般配!”
音乐还在继续,他仿佛也被这气氛点燃了某种隐藏的冲动,在她下一次引导他做一个简单的环抱旋转动作时,他不再犹豫,手臂坚定而稳妥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抱离地面,顺着音乐的节拍稳稳地转了两个圈。
阮绵绵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随即化为更灿烂的笑容,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肩膀。
那一刻,他抱着她,怀里真实的温度和重量无比清晰。
一曲终了,他们气喘吁吁地停下,周围是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未曾预料的畅快。
他们挤出依旧热情的人群,沿着渐趋安静的街道往阮绵绵酒店的方向走。
晚风吹散了些许燥热,空气中残留着节日的甜香和隐隐的音乐声。
阮绵绵侧过头,看着身边耳朵尖还泛着红的肖怀宇,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出来。
“喂,肖怀宇,”她声音里满是调侃,“没想到啊,你还有跳芭蕾^嗯,民间芭蕾的天赋?托举得很稳嘛,力度要是再控制精准一点,说不定能给我们舞团当个特邀力工?”
肖怀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