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最重要的统考只剩下不到一周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珍贵。
她对着巨大的落地镜,一遍又一遍地抠着《雀之殇》中最难的那段连续32个挥鞭转。
肖怀宇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安静地坐在练功房角落的长凳上。
他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地望着镜子里那个旋转、跳跃、时而轻盈、时而挣扎的身影。
灯光在她身上流淌,汗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的目光沉静,将她的每一分努力、每一丝痛苦都默默收纳。
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空旷的练功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站起身,对着镜子里因为音乐声而并未察觉的阮绵绵示意了一下手机,然后指了指门外,用口型无声地说:“接个电话。”
阮绵绵在旋转的间隙看到了,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并未停下。
肖怀宇快步走出练功房,带上门的瞬间,外面走廊相对安静冷清的空气包裹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优雅却难掩关切的女声:“怀宇,在忙吗?没打扰你吧?”
“没有。什么事?”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透过练功房门上的玻璃窗,追随着里面那个依旧在拼命练习的身影。
她的眉头紧锁,显然又遇到了瓶颈,在一次旋转后差点失去平衡,但她立刻稳住,甩了甩头,又从头开始。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说道:“瑞典那边的手续都办妥了。圣埃克苏里学院的入学通知、住宿、还有那边实验室的准入许可,全都下来了。邮件我已经转发到你邮箱了。”
肖怀宇的目光依旧黏在玻璃窗后的阮绵绵身上,看着她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开始:“嗯。”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或者说是早已洞悉了他此刻身在何地、心系何人,轻轻叹了口气:“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那边希望你能尽快过去适应环境,导师也很期待你。”
肖怀宇沉默了片刻。
玻璃窗内,阮绵绵终于成功完成了那一串高难度的旋转,虽然落地时还是有些踉跄,但她脸上瞬间迸发出的、如同星辰般亮眼的光彩,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他对着电话,声音低沉而清晰:“等她考试那天我就走。”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告诉绵绵了吗?”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心思深,什么都习惯自己扛。
果然,肖怀宇的回答简短而干脆:“没有。”
“怀宇……”母亲似乎想劝说什么,“这样好吗?万一她……”
“妈。”肖怀宇打断了她,“最后,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如果以后她问起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就说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为什么?”母亲的声音带着不解和心疼,“怀宇,你这样……”
“就这样吧,妈。”肖怀宇再次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我还有事,先挂了。您早点休息。”
不等母亲再回应,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练功房里隐约传出的音乐声。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冰冷的温度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出国的手续办好了,离开的时间定下了,最后的请求也说了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他推开门,重新走了进去。
走到她身边,他拧开一瓶水,自然地递过去,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累了就休息会儿。”
阮绵绵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喘着气说:“还好,就是这个地方总是转不稳。”
“重心再往回收一点,轴心要稳,不要急着追求速度。”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语气平淡地指点着,像往常一样,“再来一次,慢一点。”
“嗯!”阮绵绵点点头,重新站好位置。
音乐再次响起。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又一次的尝试。
肖怀宇站在她身后,目光沉静地落在镜子里那个专注的、为梦想拼尽全力的女孩身上
他明白感情有时像一台自动售卖机。
你投了币、按了编号,灯也亮了,但货品就是卡在通道里掉不出来。
你用力拍打机器,摇晃它,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按错了键。
但其实,有时候只是机器内部的弹簧恰好松了,或者那件货品本就缺货。
你的硬币没有错,你的操作也没问题,只是这一次,出货的规则没站在你这边。
艺考的前夕,像一场漫长马拉松终于看到了终点线的轮廓。
傍晚,最后一场理论笔试结束。
阮绵绵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回到空无一人的练功房。
同学们大多已经回去休息,或者结伴出去放松庆祝了。
但她没有。
明天还有最后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
她需要最后再打磨一次《雀之殇》。
对着镜子,她试图集中精神,但连日的透支让她的思维有些涣散,肌肉也沉重得不听使唤。
几个简单的热身动作都做得磕磕绊绊。
她强迫自己又练了几遍片段,可效果并不理想,脚踝的旧伤也隐隐作痛,发出抗议。
挫败感和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靠着冰冷的镜墙,本想只是闭眼休息五分钟,可眼皮刚一合上,沉重的睡意就袭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练功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肖怀宇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镜子前睡得正沉的阮绵绵。
脚步瞬间放得更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身。
昏黄的灯光温柔地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她恬静却难掩憔悴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着、透露着倔强的嘴唇此刻微微张着,显得毫无防备。
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微凉的唇瓣轻轻地、轻轻地印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淡淡药膏清香的独特气息。
只是一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自己的心底炸开,带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悸动和罪恶感。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撤离。
他站起身,退开几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着她,深呼吸,试图平复那失控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带着睡意的嘤咛。
肖怀宇身体微微一僵,迅速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才缓缓转过身。
阮绵绵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当她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肖怀宇时,愣了一下,脸颊迅速爬上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怀宇?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叫醒我?”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
肖怀宇的目光落在她刚刚被亲吻过的额头上,他移开视线:“刚来。看你睡得沉,就没吵你。休息好了吗?”
“嗯”阮绵绵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胳膊,感觉精神确实好多了,之前的疲惫感消散了大半。
她看向镜子,深吸一口气,“我得再最后练一遍《雀之殇》。”
“好。”肖怀宇走到往常的位置坐下,“我看着。”
阮绵绵站起身,走到练功房中央。
她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将自己完全沉浸到灵雀的情绪里。
这一次,她的动作变得无比流畅而充满力量。
肖怀宇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他知道,只要她保持这个状态,没有任何老师会拒绝这样一只震撼人心的灵雀。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她脑海中落下,她以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优美的后仰下腰定格结束,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缓缓直起身,看向镜中的自己,又看向角落里的肖怀宇,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充满成就感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纯粹而耀眼,足以照亮整个昏暗的练功房。
肖怀宇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他也微微勾了勾唇角,对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很好。明天就这样跳。”
阮绵绵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考试当天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艺星艺术学校的门口停着几辆大巴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即将载着这群追梦的少年少女奔赴决定命运的考场。
阮绵绵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和舞蹈包,站在微凉的晨风中,不停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张望。
心跳得有些快,她答应了肖怀宇,出发前一定要跟他道别。
终于,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晨雾缭绕的路口。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东西都带齐了?准考证、身份证、舞鞋、演出服都再检查一遍。到了北湾,酒店地址和考场位置提前看好,别迷路。晚上睡前检查好闹钟,多定几个。吃饭别凑合,考完了也别乱吃生冷的,你胃不好……”
他一反常态地絮叨起来,事无巨细地叮嘱着,仿佛她要去的不是一场几个小时的考试,而是一段漫长又充满未知的远征。
阮绵绵被他这罕见的唠叨弄得一愣,随即心里暖融融的,又觉得有些好笑,打断他:“知道啦知道啦!肖怀宇同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啦?”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就是去考个试,几天就回来了,你怎么搞得像我要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别胡说。”他打断,“好好考。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别硬撑,别让自己受伤。”
这叮嘱太过沉重,太过周全。
阮绵绵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浓,她看着他下意识地追问:“怀宇,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肖怀宇却避开了她的视线:“没什么。快上车吧,司机在催了。”
阮绵绵还想再问,但身后的司机已经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想起自己的决定,用力点点头:“嗯!我一定会考好的!怀宇,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不好?等我考完回来,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好。”
“那就说定啦!”阮绵绵朝他用力挥挥手,“那我先上车啦!等我回来!”
她转身,拖着行李箱朝车门走去。
就在她一只脚迈上车门踏板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肖怀宇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她耳中:“阮绵绵要成为最耀眼的舞者。”
阮绵绵惊讶地回过头。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车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视线。
大巴车启动,驶离。
阮绵绵趴在窗玻璃上,用力地朝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挥手,直到他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她心里充满了对考试的期待和对他刚才那些反常叮嘱的淡淡疑惑,但更多的是即将宣之于口的甜蜜和勇气。
她暗暗发誓:等我回来,一定要告诉你!
在那个拐角之后,肖怀宇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
候机大厅里,广播冰冷地重复着登机信息。
他坐在角落,拿出了手机。
他的手指悬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久久未动。
最终,他快速地操作起来。
拉黑。删除。切断所有可能的联系方式。
他了解自己,只要留下丝毫缝隙,他都会忍不住回头。
“前往瑞典瑞士苏黎世的旅客请注意,请从一号登机口登机……”
广播响起,巨大的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穿透云层,朝着遥远的北欧飞去。
机舱内,肖怀宇靠在舷窗边,望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变得模糊的城市轮廓。
他闭上了眼睛。
再见,绵绵。
愿你前程似锦,光芒万丈。
他的暗恋,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顾一切的奔赴,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随着这架起飞的航班,被彻底埋葬在了这片蔚蓝的天际线之下。
从此,天各一方。
他去往寒冷的北欧。
她奔赴光芒万丈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