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瑞士,圣埃克苏里学院。
冬天的苏黎世湖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巅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物理系大楼的一间实验室里,即使窗外天色早已昏暗,依旧灯火通明。
各种精密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低温液氮和电路板特有的味道。
肖怀宇或者现在他的同事和同学们更常称呼他的英文名Refrain正站在一台复杂的实验装置前,眉头微蹙,专注地记录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和休闲裤,外面套着实验室的白大褂。
他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日程表被课程、研讨会和无穷无尽的实验挤占得满满当当。
疯狂的投入和惊人的效率让他的导师和同学都刮目相看。
“Refrain!我的兄弟!还在和这些不会说话的铁疙瘩约会呢?”一个略显夸张的声音打破了实验室的寂静。
一个身材高大有着一头耀眼金发和湛蓝眼睛的男生推门走了进来,是肖怀宇的室友兼同学,Müller。
芬恩是个典型的德国富二代,性格开朗到近乎闹腾,是个花花公子,但对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有着极其浓厚却总是不得要领的兴趣,经常闹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肖怀宇淡淡地“嗯”了一声。
芬恩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实验台上,晃着长腿:“我说,Refrain,你这样不行!Life is short! 那么多漂亮的姑娘,德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都在对你这位神秘的东方帅哥放电,你怎么能像个……像个……”
他努力搜索着自己贫乏的中文词汇库,眼睛一亮,“对了!像个和尚一样!太浪费你这张脸和身材了!”
肖怀宇终于停下了笔,抬起眼,没什么情绪地看了芬恩一眼:“说完了?说完了可以出去了。”
“嘿!别这么无情嘛!”芬恩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讨好的、八卦兮兮的表情,“其实……兄弟我今天来,是有正经事想请教你这位中国通的!”
肖怀宇没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有屁快放。
芬恩搓着手,难得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遇到了一位来自中国的天使!真的!她就像你们中国的瓷器,精致,优雅,神秘!我彻底沦陷了!”
他表情夸张,“但是,她好像对我那些常规的招数不太感兴趣。所以,我想,也许我需要一些东方的智慧?一些特别的、能打动她的方式?你懂的!”
他充满期待地看着肖怀宇,仿佛他是什么情圣大师。
肖怀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就在芬恩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追女秘籍时,他却只是冷淡地开口:“我不懂。找别人问。”
“噢!Refrain!别这样!”芬恩哀嚎一声,“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就忍心看你的兄弟为情所困吗?你看你,明明心里也藏着一位嫦娥仙子。”
他的目光忽然瞟到肖怀宇放在实验台角落的黑色背包上。
那背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与周围冰冷严谨的科研环境格格不入的小东西。
肖怀宇顺着他目光看去,眼神几不可察地柔软了一瞬。
芬恩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芬恩耸耸肩,从实验台上跳下来,“不问就不问。但是Refrain,听我一句劝,有些事情,光靠refrain是没用的。有时候,需要一点冲动,需要去争取!”
芬恩看他油盐不进,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打扰你了。我自己再去琢磨琢磨怎么打动我的‘瓷器小姐’。哦,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周末系里有派对,一起来吧?就当放松一下?”
“不去。”肖怀宇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好吧,真是个无趣的工作狂。”芬恩嘀咕着,终于离开了实验室。
门被轻轻带上,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声音。
克苏里学院的学生宿舍,相比起实验室的冰冷严谨,多了几分杂乱的人气,尤其是芬恩 Müller的那一半区域。
肖怀宇结束了一天的实验,推开宿舍门,一股浓烈馥郁的花香混合着芬恩常用的古龙水味道便扑面而来,几乎形成实质性的冲击。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大男孩,正没精打采地瘫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一大束娇艳欲滴价格显然不菲的红玫瑰长吁短叹。
肖怀宇都懒得去数第几次了。
“又被退回来了?”肖怀宇脱下外套挂好,语气平淡无波,他已经习惯了每周固定几天,宿舍会变成花的海洋,以及芬恩随之而来的、或亢奋或沮丧的戏剧性表演。
“是的,我的兄弟!”芬恩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夸张的悲伤,湛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股越挫越勇的奇异光芒,“我的‘瓷器天使’!她就像阿尔卑斯山巅的雪莲,美丽而难以接近!”
肖怀宇懒得评价他的审美和策略,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处理一些数据
他觉得芬恩这种行为简直不可理喻,有这时间和金钱,不如多去实验室做个模型。
“但是!”芬恩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瞬间又恢复了活力,握紧拳头,眼神灼灼,“我不会放弃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是你们中国的智慧,对吧Refrain?我一定要用我的真诚打动她!”
肖怀宇头也没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那祝你好运。另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是用在死缠烂打上的。”
“细节不重要!”芬恩大手一挥,完全没听进去,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下一次的进攻方案。
“下次我送白玫瑰?或者郁金香?听说你们中国女孩喜欢百合?”
肖怀宇戴上降噪耳机,将室友的噪音隔绝在外。
他觉得芬恩大概是疯了,为了一个只见过几面、似乎对他完全不感兴趣的女孩,已经快要走火入魔。
又一个周六的清晨,肖怀宇原本计划一整天都泡在图书馆查资料。
芬恩却一大早就开始在宿舍里焦躁地踱步,不停地接着电话,语气越来越崩溃。
“……什么?现在?非得今天吗?……可是我……唉!好吧好吧,我马上过来!”他挂断电话,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抓乱了自己的一头金发。
“怎么了?”肖怀宇合上书,难得地问了一句。
“我祖父!他突然来苏黎世视察家族生意,点名要我现在立刻去酒店见他!不然就冻结我所有的信用卡!”芬恩哭丧着脸,“可是今天下午……今天下午我的‘瓷器天使’有一场非常重要的芭蕾演出!我准备了整整一周的惊喜!我订了最好的花,还打算在她谢幕时送上全完了!”
肖怀宇对此表示爱莫能助:“节哀。”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芬恩像困兽一样转了几圈,忽然,目光猛地锁定在肖怀宇身上,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Refrain!我的好兄弟!我唯一的希望!”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抓住肖怀宇的肩膀,语气急切得几乎要语无伦次,“你帮我去!帮我把花送过去!就在苏黎世城市剧院,下午三点开场!这是票!这是花店的取花单!求求你了!”
肖怀宇想都没想就要拒绝:“没空。你自己想办法。”
“不!Refrain!你不能见死不救!”芬恩死死拽着他,开始威逼利诱,“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每天晚上在宿舍唱《茉莉花》,唱到你崩溃为止!而且!而且我新买的那套限量版星球大战乐高!送你了!求你!”
肖怀宇的眉头死死皱起。
芬恩的魔音贯耳确实是他无法忍受的折磨之一。
那套乐高……他瞥了一眼芬恩桌上那盒巨大的他觊觎了很久但没好意思下手的模型,内心罕见地动摇了一下。
芬恩看他似乎有所松动,立刻加大攻势:“Refrain!这场演出对她真的很重要!是她第一场大型公演!如果没人送花,她该多失望?就算不是以我的名义,只是代表一个欣赏她的观众也好啊!你就当……就当是去感受一下艺术的熏陶?放松一下你紧绷的神经?”
肖怀宇沉默着,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极其讨厌这种计划外的、与人打交道的麻烦事。但……芭蕾?
这个词莫名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根紧绷的弦。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轻盈起舞的身影。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她跳什么舞剧?”
“啊?哦!好像是《吉赛尔》?还是《仙女》?反正是经典的芭蕾舞剧!”芬恩见他有兴趣,赶紧回答,“听说他们舞团挺有名的,是来自中国的……”
中国?芭蕾舞?
“哪个舞团?她来自中国哪个芭蕾舞团?”
芬恩被他的急切问得愣了一下,挠着头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是叫……北湾舞团?对!应该是这个!很有名的!”
北湾舞团。
听到这四个字,肖怀宇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他在想什么?怎么会以为那么巧合?
她在滨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万里之外的瑞士?
真是疯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荒谬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落狠狠压回心底,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怎么样Refrain?帮帮我吧!就这一次!”芬恩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哀求。
肖怀宇看了一眼桌上那盒乐高,又想象了一下芬恩每晚魔音灌耳的可怕场景:“仅此一次。花送到我就走。”
“太好了!Refrain!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爱你!”芬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立刻把票和取花单塞进他手里,又喋喋不休地交代了剧院地址、取花的花店位置,千恩万谢地冲出了门,赶着去见他的祖父大人。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肖怀宇看着手里那张印制精美的芭蕾舞剧门票,以及花店里开出的、写着巨大花束品种和金额的取货单,眉头皱得死紧。
他一点也不想掺和这种无聊的事情。
但答应的事情,他向来会做到。
只是去看一场芭蕾舞剧,送一束花,然后离开。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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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黎世飘起了细密的雪粒。
肖怀宇按照芬恩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花店。
当他报出取花单号时,店员捧出的那一大束极其夸张、搭配着满天星和银叶菊的蓝色玫瑰与百合混合花束,让他额角的青筋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芬恩的浮夸审美,果然从未让人失望。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中国女孩收到这束花时,脸上可能会露出的尴尬而非惊喜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这束沉重又碍事的花,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滑稽景观。
苏黎世城市剧院门口,已经有不少衣着光鲜的观众在陆续入场。
肖怀宇穿着简单的素灰色色大衣,捧着与他冷峻气质格格不入的巨大花束,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他尽量忽略这些视线,检票入场。
剧院内部金碧辉煌,穹顶绘着精美的壁画。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芬恩倒是舍得花钱,位置在视野极佳的前排。
他将那束碍眼的花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与它划清界限。
灯光渐暗,观众席安静下来。丝绒帷幕缓缓拉开,舞台上呈现出幽静的莱茵河畔村落景象。
演出开始了。
群舞演员们轻盈地跃动,讲述着天真烂漫的乡村少女吉赛尔与伪装成农夫的贵族阿尔伯特相识相恋的甜蜜。
肖怀宇看着,专业的表演无可指摘,但他的心思却无法完全沉浸。
目光偶尔会飘向那束白玫瑰,或者剧院华丽的穹顶,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与此同时,后台化妆间里,气氛紧张而专注。
阮绵绵坐在镜前,任由化妆师做最后的定妆。
她穿着吉赛尔第一幕乡村少女的朴素裙装,脸上带着符合角色的天真红晕,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空茫。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摊开在化妆台上的一张有些皱巴巴的、被摩挲过无数次的旧节目单背面。
那上面,用细细的笔迹写着一连串的城市名:滨海、京北、伦敦、巴黎、纽约、米兰……
每一个名字上都打着一个清晰的叉。
苏黎世,是名单上最新的一个。
又一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