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星艺术学校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刻。
高强度的训练吞噬着一切。
清晨六点的晨功,上午四个小时的基训课,下午是更磨人的剧目排练,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苛求、重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晚上,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宿舍,还要强打起精神,在昏暗的灯光下啃噬那些晦涩的文化课知识点。
阮绵绵感觉吃饭成了任务,而不是享受。
为了保证足够的体力,她强迫自己咽下食堂里那些寡淡却必须摄入的蛋白质和蔬菜。
但更多时候,因为训练过度导致胃部痉挛,或者仅仅是因为累到失去了食欲,她只是草草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
镜子里,她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锁骨清晰地凸出来,像一对即将振翅飞走的蝴蝶翅膀。
曾经的柔美曲线被一种近乎嶙峋的单薄所取代,宽大的练功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知道这样不健康,不好看,但这是通往梦想之路必须支付的代价之一。
瘦,是为了在舞台上显得更轻盈,是为了完成那些需要极强核心力量的动作。
几天后,阮绵绵收到班主任的通知,需要她本人回市一中一趟,办理高考报名信息确认和相关手续。必须本人签字,无法代办。
要回去了?
这个念头让阮绵绵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个闯入脑海的,不是久违的校园,不是熟悉的教室,而是肖怀宇。
她走到宿舍里那块模糊的镜子前,仔细地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因为长期睡眠不足,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
脸颊凹陷下去,显得眼睛格外大,却也透着一股病态的憔悴。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像一根被风一吹就倒的芦苇。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这么难看的样子……怎么能让他看见?
如果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阮绵绵心里涌起一阵难堪和自卑。
她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了王璐璐的对话框。
「璐璐,我明天要回学校办手续,大概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到。那个肖怀宇他最近在学校吗?还是在实验室那边?」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王璐璐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活泼:「绵绵!你要回来啦!太好了!想死你了!」
「肖怀宇啊?他好像基本不来教学楼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天泡在老实验楼那边搞他的研究。」
「铁面李特批的!羡慕嫉妒恨!我反正最近在班里是没见到他,你放心回来吧!」
看到没见到他和放心回来吧这几个字,阮绵绵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动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了一个「好,明天见。」
第二天,阮绵绵特意向陈老师请了半天假。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最宽松、最厚实的燕麦色高领毛衣和一条深色阔腿裤穿上,试图掩盖过分消瘦的身形。
最后,又戴上了一个白色医用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
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她才稍稍安心,背上包出了门。
重回市一中,熟悉又陌生。
高三教学楼比艺星更加喧嚣,走廊里张贴的鲜红横幅和密密麻麻的大学录取分数线,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战斗氛围。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教务处办公室门口,她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王璐璐。
“绵绵!”王璐璐兴奋地朝她挥手,然而当阮绵绵走近,摘下口罩准备签字时,王璐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心疼,“我的天!绵绵!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一把抓住阮绵绵的胳膊,触手之处几乎全是骨头,硌得她心慌,“你们那边是集中营吗?不给饭吃吗?你的脸一点肉都没有了!还有黑眼圈!”
阮绵绵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窘迫,勉强笑了笑,重新戴好口罩:“没事,璐璐,就是训练有点累。大家都这样。我先去签字。”
她不想多谈自己的辛苦,快速走进办公室,在老师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办完了手续。
“走走走,去小卖部,我给你买点好吃的补补!”王璐璐拉着她,心疼得不行。
“不了璐璐,我还得赶回去训练,下午还有课。”阮绵绵摇摇头,婉拒了好友的好意。她心里记挂着训练,也怕停留太久会节外生枝。
两人在教学楼门口简短地道别。
阮绵绵重新戴好口罩,裹紧毛衣,低着头快步往校门口走去,只想尽快离开。
就在她即将走出教学楼区域,拐向校门的主干道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两个熟悉的声音,夹杂着说笑和脚步声。
“哎,老肖,你说铁面李这次能不能批点经费,咱那个新传感器……”是谢佳阳大大咧咧的声音。
“难。预算报告被打回来三次了。”
阮绵绵的身体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只想在他们看到自己之前消失在路口。
“咦?”谢佳阳眼尖,注意到了前面那个穿着厚实、行色匆匆、戴着大口罩的纤细背影,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是谁,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肖怀宇,随口道,“你看前面那女生,跑那么快干嘛?不过这背影……怎么有点像绵绵啊?”
“阮绵绵!”肖怀宇几乎是脱口而出。
阮绵绵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受惊的小鹿,跑得更快了。
“欸?真是绵绵啊?”谢佳阳愣住了,看着那背影仓皇逃窜的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她跑什么啊?我们又不是鬼。”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边的肖怀宇只留下一句急促的话飘散在风里:“佳阳,帮我拿一下书!”
谢佳阳目瞪口呆地接住肖怀宇塞过来的书:“这……什么情况?!”
——
阮绵绵听到身后那声熟悉的声音,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一只被猎枪惊扰的林间小鹿,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更加拼命地向前跑去。
右脚的旧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奔跑而发出尖锐的抗议,步伐不可避免地变得踉跄、笨拙。
然而,她的速度在身高腿长的肖怀宇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她还拖着一条伤腿。不过几秒钟,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就已经逼近。
“绵绵!停下!”肖怀宇的声音更近了。
下一秒,她的手臂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阮绵绵像被定身法定住,身体猛地一僵,被迫停在了原地。
她剧烈地喘息着,单薄的肩膀上下起伏,宽大的毛衣领口歪斜,露出嶙峋的锁骨。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罩进口罩里。
肖怀宇绕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
“跑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运动后的微喘,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那过分宽大的衣物也掩盖不住的消瘦轮廓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阮绵绵不敢抬头,只是拼命摇头,声音闷在口罩里:“没跑,我急着回去训练。”
“抬头。”肖怀宇打断她。
见她不动,肖怀宇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体温,极其轻柔却坚定地触碰到她耳侧。
阮绵绵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扶着肩膀的手稳住。
他小心翼翼地勾住口罩的耳挂,缓缓地将它摘了下来。
眼前这张脸……几乎让他认不出来。
原本带着点婴儿肥的、莹润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下巴尖削得像能戳破纸张。
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没有丝毫血色。
浓重的、青黑色的眼圈沉沉地压在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杏眼之下,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却也格外空洞疲惫,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湖泊。
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只剩下一把伶仃的骨头,裹在宽大的毛衣里,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肖怀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怎么回事?怎么会瘦成这样?”
阮绵绵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刺得无所适从,难堪和自卑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逞强:“没什么,就是训练比较辛苦……而且,体重有要求,要到标体.”
“训练辛苦?体重限制?这就是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的理由?”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落在她站姿有些别扭的右脚上。
“脚呢?”他声音更沉了些,“刚才跑的时候就不对劲。怎么回事?”
“没事!”阮绵绵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想把右脚往后藏,这个动作却再次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一下。
“阮绵绵!”肖怀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防止她摔倒。
他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我没事,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巨大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迅速浸湿了她苍白消瘦的脸颊。
所有的辛苦、疼痛、压力、被人排挤的委屈、还有害怕被他看到丑样子的自卑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就是……就是训练的时候……扭到了……”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脆弱,“旧伤……一直没完全好……每天都要跳……都要转……好疼……肖怀宇,真的好疼……”
肖怀宇看着她的眼泪,听着她带着哭腔的的倾诉,所有的怒火瞬间被这泪水浇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伸开双臂。
阮绵绵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软了下来。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结实的胸膛,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料,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积累了几个月的委屈和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校服。
肖怀宇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瘦得硌人的肩膀和脊背,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药膏清香的发顶,手臂收拢,用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完全圈在自己的气息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一下下地、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阮绵绵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压抑的抽噎。
汹涌的情绪发泄过后,是巨大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羞赧。
她居然在他面前哭成这样,还还抱着他……
她不好意思地动了动从他怀里退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鼻尖:“哭出来好点了吗?”
阮绵绵轻轻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肖怀宇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低声道,语气里充满了自责,“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
阮绵绵摇摇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真的没事了。哭出来好多了。等考完我就好好吃饭,一定能胖回来的!”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一切,肖怀宇没拆穿。
“脚伤,必须去看医生。”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能再硬撑了。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我知道”阮绵绵小声应着,“集训结束就去……”
“现在就去。”肖怀宇打断她。
“不行!”阮绵绵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焦急,“下午还有很重要的剧目联排,陈老师会杀了我的!
她咬了咬下唇,“而且我真的得赶回去了,请假时间快到了。”
肖怀宇看着她眼中的坚持和焦急,知道无法勉强。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药膏还有吗?我寄的那些,有没有在用?”
“在用,都在用。”阮绵绵连忙点头,“很有效,真的。谢谢你,怀宇。”
“照顾好自己。”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沉重无比的叮嘱,“按时吃饭,按时擦药,不许再硬撑。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也行,任何时候都可以。”
“嗯。”阮绵绵用力点头,眼圈又有些发红。
她慌忙低下头,重新戴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份汹涌而出的依赖和不舍。
“我得走了。”她小声说,声音闷在口罩里。
“我送你到门口。”肖怀宇不容置疑地说。
两人沉默地并肩向校门口走去。脚步都放得很慢。
肖怀宇刻意迁就着她微跛的右脚。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阮绵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就送到这里吧。你快回去吧,谢佳阳还在等你。”
肖怀宇看着她,目光深沉,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嗯。”阮绵绵应了一声,然后毅然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肖怀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单薄又倔强的背影,直到她上了公交车,直到车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走向教学楼的方向。
而公交车上,阮绵绵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口罩。
他的怀抱那么温暖,可是他依旧没有提起那个夜晚。
原来他真的不记得了……
她用力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等她考完,等她变得足够好,她会亲口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