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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冲刺

十一月,天气渐渐转凉。

艺星艺术学校巨大的玻璃穹顶下,里面只剩下永不停歇的足尖敲击声、钢琴、老师严厉的呵斥,以及一种名为冲刺的、近乎窒息的紧绷感。

阮绵绵推开沉重的练功房门,冰冷光滑的镜面墙瞬间映出她苍白却绷紧如弦的身影。

换上那双早已被血汗浸透、边缘磨损发白的旧舞鞋,脚趾挤入狭窄空间的瞬间,熟悉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此刻,厚厚的弹性绷带紧紧包裹着肿胀的部位,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神经。

她沉默地走到把杆前,开始最基础的Plie和Tendu。

抬腿、绷直脚背、无限延伸……每一个看似基础的动作,都需要调动全身肌肉进行精密的协同与控制。

汗水迅速濡湿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

镜子里,她的身影单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绵绵,非常好!”剧目指导陈老师严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她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全场,“注意她骨盆的稳定性和脚背推出去的延展感!都看清楚了!”

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阮绵绵身上。

阮绵绵抿紧毫无血色的唇瓣,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肢体的控制上,将动作推向更完美的边缘。

在这汇聚了全省顶尖苗子的修罗场,老师的每一次表扬都是双刃剑。

中场休息的哨声吹响。

阮绵绵、挪到墙边,背脊抵着冰冷刺骨的瓷砖墙。

她拧开巨大的运动水壶,冰凉的液体冲刷过干涩疼痛的喉咙。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对话框依旧安静地停留在两天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降温了,注意保暖。」

她回复了一个小小的「[OK] 收到啦!你也是。」

指尖无意识地向上滑动,翻看着更早的记录。

几乎全是这样简单朴实的问候和叮嘱。

降温了,下雨了,记得按时吃饭,药膏到了记得去拿……

指尖停在一个日期上。

阮绵绵的眼神黯淡下去,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那个夜晚之后,肖怀宇只字不提那个拥抱。

那天他喝了那么多酒,醉得那么厉害。

那些滚烫的告白随着宿醉的消散,也在他的记忆里烟消云散了。

所以他才可以如此平静,如此云淡风轻地叮嘱她。

算了。

她对自己说。

没关系。

她将手机屏幕按灭,深深塞进背包最底层。

现在不是沉溺于这些的时候。艺考这座独木桥,已经走到了悬崖峭壁的中段,回头是万丈深渊。

她必须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他不记得了,没关系。等她考上北舞,等她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足以与他并肩时,她会亲口告诉他回应他那场漫长而无声的盛大暗恋,这一次,换她来!

“示范标兵也撑不住了?”

一个带着甜腻却淬着冰碴的女声在头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阮绵绵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刘诗悦。班里家境最优渥、行事最高调的女生。

她穿着最新季限量款进口练功服,脚上是定制的手工舞鞋在一群灰头土脸、伤痕累累的考生中,她像一只误入鸡群的孔雀。

天赋只能算尚可,却心比天高,阮绵绵的刻苦和老师毫不掩饰的偏爱,成了她眼中最大的刺。

“诗悦,少说两句吧。”旁边一个女生小声劝道。

“我说什么了?”刘诗悦抱着手臂,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阮绵绵旧得发白的舞鞋、脚踝处刺眼的绷带,以及练功服领口露出的几处新鲜淤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只是觉得,人呐,得认命。有些高度,生来就决定了,光靠一身蛮劲硬撑,骨头断了也爬不上去。”

她意有所指,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阮绵绵依旧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沉默地拧紧瓶盖,双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右脚的剧痛让她身体晃了一下,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无视刘诗悦挑衅的目光,她径直走到角落的软垫前,开始自己给自己压腿开胯。

她不能停。

想到父母省吃俭用、四处奔波为她筹集高昂的集训费,眼中极力掩饰的忧虑;想到肖怀宇……

她从小泡在芭蕾舞房里磨出的童子功,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柔韧和乐感,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筹码。

她没有刘诗悦唾手可得的资源和人脉,没有所谓的捷,她只有这副被汗水、泪水和伤痕反复淬炼的身体,和一颗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的心。

“集合!《堂吉诃德》Kitri变奏!准备!”陈老师拍着手,声音如同军令。

炼狱模式正式开启。

《堂吉诃德》Kitri的变奏以热情奔放、技巧炫目著称,充满了高难度的旋转、大跳和击打动作。

轻盈灵动的表象下,是脚趾和脚踝承受的千钧重压。

音乐响起,热烈奔放的西班牙旋律流淌。阮绵绵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和疼痛强行压下,瞬间化身成那个活泼泼辣的吉普赛姑娘。

她旋转、跳跃、击打……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到毫厘。然而,脚踝旧伤处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点地、每一次腾空落地带来的冲击,都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后背。

“绵绵!表情!Kitri的骄傲和野性!眼神给我亮起来!”陈老师的声音穿透音乐。

“刘诗悦!你的Fouetté轴心呢?飘到天上去了?看绵绵怎么做的!”

“第四组!速度!跟上!重来!”

在一次连续的Entrelacé接32个Fouetté转的**段落,阮绵绵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复杂的位移和高速旋转。

落地时,右脚踝传来一声轻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咔声,剧痛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她身体猛地一歪,踉跄着向前扑去,幸好及时用手撑住了把杆,才没有狼狈摔倒。

“停!”陈老师厉声喝止,眉头紧锁,快步走过来,“阮绵绵!脚踝怎么回事?又伤了?”

“对不起老师。”阮绵绵疼得声音都在颤抖,扶着把杆勉强站直,右腿虚点着地,不敢用力。

“还能不能坚持?这段是整个变奏的华彩,不能少!”陈老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统考和校考迫在眉睫,时间就是生命。

阮绵绵抬起头,对上老师锐利的目光。

她看到了里面的压力,也看到了那一丝微弱的期望。

她用力咬住下唇挤出:“能!”

音乐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激昂。

阮绵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意志力凝聚在那只剧痛的脚踝上。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撕裂般的痛感,完全依靠强大的肌肉记忆和对音乐的深刻理解去完成动作。

每一次旋转,脚踝都像被重锤狠狠砸击;每一次跳跃落地,都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镜子里,她的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如同燃烧的炭火。

排练终于结束。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阮绵绵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剧烈起伏。

汗水在她身下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迹。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艰难地解开舞鞋的系带。

当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和梦想的舞鞋被脱下的瞬间,饶是她意志再坚定,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发亮的面包,青紫的淤血从绷带边缘蔓延出来,皮肤绷得几乎透明。

大脚趾的绷带被渗出的血水和组织液染成了暗褐色,黏腻地贴在皮肉上。

脚背上,小腿肚,膝盖外侧……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淤青和擦伤,新的伤口叠着旧的疤痕,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脚底因为长期摩擦而长出的厚茧边缘,又磨出了新的水泡,破了皮,露出鲜红的嫩肉。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这双千疮百孔、丑陋不堪的脚,这是她通往梦想的唯一阶梯。

巨大的委屈、身体的剧痛、看不到尽头的压力……所有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

“呵,真是够拼的。”刘诗悦踩着轻盈的步伐走过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阮绵绵听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阮绵绵狼狈的模样和她那双惨不忍睹的脚。

“可惜啊,跳得再好有什么用?北湾和首舞的考官,看的是综合素养,是气质,是背后的东西。”她意有所指地扬了扬精致的下巴,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怜悯,“有些人,起点就决定了终点,再拼命也是徒劳。”

说完,她像只骄傲的孔雀,在一群女生的簇拥下翩然离去。

偌大的练功房只剩下阮绵绵和几个同样累瘫在地的同学。

沉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无人说话,只有绝望的疲惫在无声蔓延。

阮绵绵她扶着冰冷的把杆,一点一点将自己撑起来。

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右腿,一步一挪地走向更衣室。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刷着汗湿黏腻的身体,带走了表面的污垢,却冲不走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那如影随形的疼痛。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瘦削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鬼,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睑下,锁骨嶙峋地凸起,身上布满丑陋的青紫和伤痕。

哪里还有半分舞蹈艺术追求的美感?只有一种被榨干后的枯槁。

她拿起洗漱台上那瓶包装精致的进口药膏。

这是肖怀宇寄来的,一大箱,里面还有各种昂贵的跌打损伤药、关节保护剂和缓解肌肉疲劳的喷雾。

他在微信里只是简单地说:“试试这些,听说效果不错。记得用。”

她拧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散开。挖出冰凉的、乳白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肿得发亮的脚踝上。药膏带来的短暂清凉舒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她弥漫着书香和糖醋排骨香气的市一中,连接着那些朋友还有那个沉默却总能让她感到安心的身影。

阮绵绵看着镜中自己通红的眼眶,眼神有一瞬的黯然和委屈。

但此刻,身体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她无暇去深究那份失落。

她只想抓住这一点点慰藉。

回到拥挤、混杂着泡面、药膏和香水味的八人宿舍,已是深夜。

同宿舍的女生们状态各异:有的在和家人视频撒娇抱怨,声音带着哭腔;有的在敷着昂贵的面膜刷手机;有的则像她一样,默默拿出厚重的文化课习题册,在昏暗的台灯下开始另一场无声的战争。

艺考,专业和文化课缺一不可。

阮绵绵坐在自己的下铺打开小灯翻开厚厚的英语单词书和数学错题本。

眼前的字母和公式在极度疲劳的视线里模糊。

她用力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入睡前她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指尖在输入框悬停许久,打打删删。

她想告诉他脚好疼,排练好累,刘诗悦好讨厌,压力好大。

「睡了吗?今天这边降温了,风很大。」

发送。

很快,肖怀宇的回复跳了出来:「还没。在做实验报告。你那边风大,多穿点。脚还好吗?」

她看着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鼻子又是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嗯,还好。擦了药膏,舒服多了。你寄的药很管用,谢谢。」

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他再次叮嘱。

「嗯,知道啦。你也早点休息。」她回复,然后迅速按灭了屏幕。

没有倾诉委屈,没有抱怨辛苦。

点到即止的对话,却给了她继续支撑下去的一点点力量。

她知道这就够了。

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低垂的、写满倔强的侧脸。

脚踝的剧痛、身体的极限透支、文化课的重压、刘诗悦无时不在的排挤、还有那份深藏心底、带着甜蜜酸涩误会的思念……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在这片名为艺考的苦海之中。

但她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只有向前。

不断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