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鹿鸣这种人不算是“某些人”甚至“极个别人”。他这种人多到数不清,甚至像碧海蓝天自成风景。他们并不高歌自己的主张,也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他们用优雅的艺术委婉的表达自己对自由的理解,用绕口的解释将目标对象迷惑到无力思考。他们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们做得几乎天衣无缝,一门心思地骗每一个人,自己却时刻保持警醒,绝不被自己一时的“真理”所迷惑。而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不相信他们这套理论的天真烂漫的人。
此时此刻,余希躺在被窝里,胳膊贴着余子长的手。他闭上眼睛,脑袋开始自动重播刚才经历的事情的更多细节。
“你生气了吗?”谭鹿鸣的声音很浑厚,正所谓“越老越吃香”的音色。喜欢的声音却从讨厌的人嘴里传出来,这让余希更加烦躁。
余希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看扁了的傻瓜,又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方面背叛了余子长。对他来说,这世上能和他拥抱甚至手拉手睡觉的只能是余子长(父亲也不行,这太奇怪了)。余子长是一种特殊的唯一,而现在,这个唯一尚未开发的领域却被另一个男人抢占先机。
等下回家要怎么办呢?如果刚才的场面被余子长看到,余子长一定会气得不行吧?
“余希,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谭鹿鸣注意到余希又走神了,他开始奇怪余希走神的原因了。他有点不明白余希怎么会在闲聊时常走神。
“听到了。”
“你生气了吗?”
“我哪敢啊!”
是啊,怎么敢呢?人家可是抢占先机的人。
而且,还是领导。
“明天我来送早餐给你,然后接你上班。”
“……。”
“你喜欢三轮摩托对吗?”
“……。”
“我知道了,走了,你快进去吧。”
神经,知道什么啊。
回忆结束,余希慢慢伸手搭到余子长的手腕上。虽然最开始提出拉手睡觉的是余子长,但是余希现在很喜欢这么做。就像现在,只要拉住余子长的手,谭鹿鸣和那些恶心人的一切就都消失了。温暖的被窝,隔绝外面声音的房屋,热烘烘的、光滑的肌肤,和听了好多年的熟悉的呼吸声,它们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余希生活的一部分了?这是习惯的力量,习惯让陌生成为日常,再让日常成为喜欢,最后成为爱,还有纠缠不清的恨。
“嗯?”余子长发出一声意味着“我醒了”的鼻音,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吸声变成了白天醒着时那样的规矩又有活力。
“子长,你以后想去哪里?”余希侧过身子,看着余子长的侧脸小声问。
“嗯……你说的应该不是学习和工作吧?”
“嗯。”
“我想一直和你住在一起,直到你哪天不要我了。”
“胡说八道,我为什么不要你啊。”
“你这么喜欢我啊,小叔叔。”
“嗯,我很喜欢你啊,不然问你干嘛。”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那就好。”
“睡吧。”
“你怎么不问我将来打算怎么办?”
“你将来不是打算由我陪着你吗?别问了,快睡吧。”
余子长回答完后就有些后怕,他怕自己的心思被余希捕捉到。然而余希什么都没说,还是那副有点忧郁的样子。于是他立刻安心了,把手从余希手里抽出来,他察觉到了余希的不自然,然后他装作自然地,终于找到借口了借口一般将余希扎扎实实地抱进怀里。他头一次这样在床上抱着余希,终于将心爱的人包裹进自己的身体里,因此心里满满都是狂喜。年轻的心为眼下的愉悦狂跳不已,它跳动的节奏透过健美的□□传给了余希,而余希却只觉得不安,因为余子长此时和他越亲密就越让他害怕将来面对没有余子长的生活。余子长有力的心跳,是敲响收养之战战鼓的鼓锤,把余希的意志打散搅乱,逼迫他无时无刻地直面现实。
“再抱紧一点吧。”
余希的一声叹息得到了更热烈的拥抱。他几乎要以婴儿的姿势蜷缩在余子长怀里了。呵,好丢人,这么大的人了还要窝窝囊囊地缩在孩子的怀抱里。是啊,“父母”都舍不得孩子,所以这不是窝囊,对吧?余希自问自答,对,这不完全是窝囊,而且余子长也不算什么孩子,他和自己的年龄差没不至于是“亲子”的程度呢!
余子长轻轻抚摸着余希的背,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地睡着了。余希听着余子长的呼吸声,他立刻羡慕起来了。如果他也能像余子长这样还是没什么心事和牵绊的年纪该多好?
真想回到过去。
余希稍微动了动身子,余子长感觉不太舒服,于是抬腿压住余希。这么一来,余希忽然有点睡不着了,他愕然发现自己似乎盼望的事情之一居然是这样异常的亲近。他想被余子长无声地占有,想要这种不说明关系却又心知肚明的暧昧。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是不对的!他可是自己的小辈啊,而且还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真的是疯了,看来自己得找个对象才行了,或者找个什么事做转移注意力。余希有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他把手从余子长的脸庞挪开,姑且算是拉远了距离。
今晚就这样吧,一切的事情从明早再说。
第二天天一亮,余希就被下床的余子长吵醒了。他眯着眼看余子长一步三摇地闭着眼睛去厕所,然后也起身跟了过去,“哎,快点上,我也要上厕所。”
“好。”余子长明显带着睡意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小叔叔,你还没告诉我今早要怎么上班呢。”
“哦,”余希立刻清醒了,“昨天送我回来的同事来接我上班。”
“哦,那今天我坐公交上学。”余子长说这句话时有点轻飘飘的,他离开厕所时有点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余希,余希赶紧进厕所,顺手把门关上了。
“我不会偷看的,小叔叔。”余子长在门外开玩笑。
“你要是偷看就完蛋了。”
“哈哈。哎,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谁……哎,等等,子长?子长?”
余子长听到敲门声就沉下了脸,他猜到了门外人的身份。一定是昨晚亲了余希的老男人,因为他说过要带早餐过来。好啊,没想到真的来了。余子长在门前站定时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表情,然后点开可视门铃,“哪位?”
“我是余希的同事,谭鹿鸣。”谭鹿鸣的声音依然像寺庙的钟声那样洪亮低沉。
“请等一下。”
余子长赶紧回去找余希,而余希已经躺回床上了。他坐到床边拍拍余希的大腿,“小叔叔,一个姓谭的叔叔来了。”
“别叫他叔叔,他就是个混账。”
余希一句抱怨,引起余子长心里巨大的猜忌。原本他在门铃里看到谭鹿鸣之后就觉得这个老男人心怀不轨,因为他的气质和盯着门铃的眼神根本就不是来一个普通同事家该有的样子,谭鹿鸣的眼神是有目的的且直勾勾的盯着目标。更关键的是,余希觉得谭鹿鸣应该是余希喜欢的男人的类型之一。
真糟糕。
“他说给你带早餐了,我要给他开门吗?”余子长这时候表现得宽容大度善解人意,完全一副和余希一样的大人模样在说话,“把人拒之门外好像不太好。”
说是大度,不过是有点要有情绪的强行忍耐罢了。
余希翻了个身,背对着余子长,拉起被子蒙住头,“把饭拿进来,人不许进。他有病吧这么早过来,他知道现在几点吗?才四点半啊!”
“那我就去拿早餐了,你继续睡吧,小叔叔。”
“唔。子长啊,快去快回,你也得睡一会儿。”
余子长简短地嗯了一声就穿上裤子去开门了。余希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他想,这样和余子长在一起生活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人会在半夜十二点时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十点钟准时睡觉,因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已经让这些熬夜的人体会到了痛苦。余希会怀念过去,也是这样的原因。他在这时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其实不算什么高干,说白了他就是个新兵蛋子。他想,等下他要抱住余子长再躺一会儿,或者做点别的亲密的事情。他想不出那些亲密事情指什么,反正只要能让他不害怕不心慌,怎样都好。
“我不进去了,等他要出门时我会在楼下等他。我记得他总是送你上学,你几点上学?我先送你。”
“不用了,谢谢你叔叔,我自己去学校就好。”
“你这孩子倒是客气。”
“我不喜欢麻烦别人。叔叔,早餐我就收下了,谢谢。时间还早,我先回去睡了。”
“嗯,睡去吧,我走了。”
谭鹿鸣清爽干脆的反应让余子长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感觉谭鹿鸣对这里好像有什么目的。余子长说不上来目的是什么。因为谭鹿鸣在门打开后既不观察屋内的情况,也没有询问一些家常的事情。他表现得太客气太有疏离感了,都说人在说谎的时候会刻意地让每个细节趋向完美,所以谭鹿鸣刚才的爽快反应也是谎言的掩饰。他对这个家里的什么持有目的?
余子长第一个否认了自己。他确信自己绝对不是谭鹿鸣的目标。这并非出于二人不相识,而是他完全没有在谭鹿鸣的眼神里找到能指向他的一定点可能性。谭鹿鸣刚才确实看着他,可是他的视线完完全全是客套和礼貌的冷漠。那么目标也不能是余希吧。谭鹿鸣手上带着婚戒,显然是结过婚了。一个结过婚的男人,会对男人感兴趣吗?
“不会吧。”
不会吧。
不会。
余子长立刻有些害怕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要失去什么了,这不是失去余希的恐惧,而是青春期或者作为一个人面对无法预知的某件事的本能的茫然。
“我得回去……”
他把早餐放到桌子上,然后飞也似地钻进被窝。他一看见余希就张开双臂将人搂进怀里,余希没挣扎,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继续闭着眼睛躺着。
“小叔叔,我们还能睡多久?”
“一个小时,睡吧。”
“嗯……我……”
“别乱动了,我刚要睡着。”
“嗯。”
不安的情感没有什么年龄的区别,或者说余子长和余希本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年龄差。他俩惴惴不安地靠在一起睡着了,又在一小时后同样慌张地醒了。余子长看着欲言又止的余希,脑子一抽,从床上爬起来,俯身下去轻轻咬了余希的脖颈一口。余希的皮肤很好,而且身上还有阳光的温暖气味。当他的嘴唇贴在余希的皮肤上时,余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余子长知道这声叹息的意思,因为每次余希这样叹气都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因此他抱得更紧了些,这一次他听到余希发出了一声明显的叹息。他这次终于慌了,自己怎么会这么大胆地做出这种事?余希……会生气吧?
“小叔叔,你遇到什么事了吗?”他见余希还闭着眼睛不说话,于是惴惴不安地开口。
余子长很害怕余希告诉他谭鹿鸣是余希的追求者。不知怎的,余子长就是觉得谭鹿鸣不对劲。但是他更害怕余希发觉了他的心思,从此开始疏远他。
余希摇摇头,他的头发扫过余子长的脸。“你将来会一直在我身边吧?会吧,子长?”
余希的回答让余子长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可是他说不清。是什么呢?是宽容,还是和他一样的不能明说的暧昧?
哈,不会的。余希怎么会像他一样心怀鬼胎。可是,余子长又立刻否定了自己,余希怎么看都不太对劲,谁家的小叔叔会和侄子睡在一起?
“我会的,我说过除非你不要我了。”余子长看着余希脖子上的牙印,然后垂下眼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怎么会不要你。那么我们说好了,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离开我。我们在一起生活太久了,我不喜欢没有你的生活。”
余希说完就动了动身子,翻个身转过去了。他刚转过去,余子长就稍微挪动了一下下半身的位置。
“哼……”余希发出一声不满的呼吸声,他觉得余子长刚说完不会离开他就立刻把身子挪得远远的。而余子长不得不挪开身子,不然他的那点小心思立刻就会被他的第二性征暴露无遗。可是现在得想办法不让余希生气,因为此时的氛围好得不能再好,如果他是个成年人,恐怕现在两个人发生点什么都有可能。
余希背对着余子长,心里五味杂陈。他在想余子长刚才突如其来的轻轻啃咬,那一口暧昧的啃咬意味着什么呢?其中一定有喜欢,至于是什么喜欢就不好说了。余希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他觉得自己将来可能不太能接受余子长有恋人的事实。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余子长有些不太正常的感情,他甚至萌生了独占余子长一切温柔的扭曲愿望。
“小叔叔,对不起,刚才我脑子抽了才……”
“是吗?”
余希的声音听着很遥远。
“嗯……”
余希忽然坐起来,他转过身伸手按住余子长的肩膀,就在余子长惊讶的注视下,他的右手轻轻扯了一下余子长的衣领,然后像余子长那样,嘴唇颤抖着、在余子长的肩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什么都别说,我不知道,睡吧,还能再睡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