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希很快就知道了是谁要收养余子长。这个人居然不是余姓人,而是一个纯粹的外人——余子长父亲的战友,谭鹿鸣。
对于这个事实,余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午休时余希依然有工作要忙,于是他小跑去厕所。在厕所里他遇到了谭鹿鸣,谭鹿鸣对他点头笑了笑,他则一边提裤子一边尬笑着点头回应。这个谭鹿鸣,平时和余希几乎是交集为零,他甚至都没怎么见过余子长,是的,余希肯定这个男人没怎么见过余子长。那么,他为什么要收养他?
话说谭鹿鸣自己已经是个成功人士了,他也有老婆孩子,他完全不需要找“接班人”。不论出于哪一点,余希都想不明白这个老男人究竟为什么要坚持收养余子长。
“余希,你等等,我有话对你说。”余希刚走出厕所,就被追出来的谭鹿鸣叫住了。他回头看,发现谭鹿鸣的表情很自然,没有一点自在。这个厚脸皮的人明知道他有多在乎余子长,真想不明白这个人怎么有脸和他搭话的!余希尽管很不满谭鹿鸣半路杀出来夺他“所爱”,但还是客客气气地停下脚步并回应,“什么事,哥?”
谭鹿鸣走到余希身边,自来熟地抬手搭到余希肩上,“我们边走边说,去那边吧,这时候人少。”
午休时的小广场是难得的无人区,谭鹿鸣揽着余希的肩膀一路走到广场阴凉处。他们二人在长椅上坐下,余希警惕地竖起耳朵,他非要听听这个人要讲什么。
“你怎么一副要炸毛的样子?也罢,你应该知道我要收养余子长的事情了。这孩子爸爸去世得早,那时候我没条件再养一个孩子,所以就厚着脸皮辜负了他爸爸对我的嘱托。现在我终于有条件再带一个孩子了,所以打算收养他,从今往后好好待他,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他都快成年了,之后也不花什么钱,我继续带着他就好,我替子长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
“上大学也要钱的,而且他成绩很好,继续读研究生也不是不可能。如果在国内读确实不费什么钱,但出国就需要很大一笔钱了。”
“出国的钱我还是能掏得起的,我爸妈也把子长当成自己孩子,我家的钱也是他的钱。谭哥,”余希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硬撑出来的,要不是出于对长辈和领导的尊敬,他现在一定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真的很谢谢你对子长的关心。你放心,子长之后在我家也不会吃苦的,我会好好对他的。所以您就放弃收养他的意思吧。”
话必须说得够直白,不然谭鹿鸣是不会死心的。毕竟这个老男人一直以来就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角色。之所以说他狠,还是因为他的性格就是死缠烂打。余希到现在也没听到谭鹿鸣的一句真话,于是他打算问个清楚,谭鹿鸣究竟是怎么想的才会决定收养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孩子,甚至这个孩子马上要成年。
小广场的环境很好,一个人即便在树荫下也能看到蓝天白云。在他俩旁边有一个不知道是谁放的巨大陶瓷鱼缸。说不上名字的几种鱼在里面静默不动,它们是在躲避什么?还是生性使然?
谭鹿鸣发现余希开始走神,余希的眼睛不自觉地盯着鱼缸里透明得能看清鱼漂的小物。这时一阵风吹过,余希额前的碎发被吹起。谭鹿鸣忽然心跳加速,因为余希碎发下的前额,还有转头盯着鱼缸而不经意间露出的脖颈被阳光照得发亮,健康、活泼、甚至是永恒的气息成为这个小广场的主要色调。谭鹿鸣一时间移不开眼睛,他小心谨慎地垂下眼睛看了看余希搭在腿上的手,他想,如果现在他大胆抬手摸一下余希的一个地方,余希会不会揍他?
不,谭鹿鸣在心里摇头,不能这么做,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做这个的。他只是想和余希谈谈收养的事情,仅此而已。只是余希身上的青春气息太耀眼了,它对于谭鹿鸣这个已经四十五岁的男人来说,实属珍贵。
人会追求可望不可得的东西。
“抱歉,我走神了。哥,你到底为什么要收养子长呢?如果你真的想帮他,其实也有很多办法啊。”比如给钱,余希想。
“你不觉得带着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是很累的事情吗?我想收养他,不光是为了完成当年的一个嘱托和心愿,还有一点就是你。你现在太小了,你有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应该体验的生活。可是因为有余子长在,你什么都没做,甚至自作主张地故意忽视了那些。你是子长父亲弟弟,依然也是我要关照的弟弟。如今我已经不会被生活束缚住什么了,而你却地重重束缚着。余希,你想一下,你到现在,到这一刻为止,你有没有想过和什么人谈一场毫无顾忌的恋爱?”
谭鹿鸣的语气很真诚,余希从中感受不到任何不适。于是他想了想,轻轻点头,“想过。”
“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这次余希猛地愣住了,他好像不是因为有余子长而觉得不自在,反倒是因为他更喜欢余子长在自己身边。他喜欢自己被一直跟着他的余子长注视着,似乎……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哥。”这种理由怎么能说得出口,“可是,谭哥,我真的不能没有子长。他跟着我那么久了,我的家里一直都是我和他两个人。如果你把他带走了,以后我家就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哥你知道我的父母一直在国外,他们几乎不会回来。再往上的长辈们,他们喜欢我,可是我们离得太远了,远道一年都见不上几次面。余子长现在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如果他离开这里,我就什么的没有了。”
余希以为真情能换来一丁点的真心,结果他错了,谭鹿鸣的冷酷无情果然不是谣言。
“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我才决定把他带走。如果你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到时候我再把他还给你。余希,今天我是抱着通知你的心情来找你的,只不过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脆弱。看来我的决定没错,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和一个长大了但还是孩子的人一起生活果然不行。”
“他就是我的生活!哥,他和我的孩子一样,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我的孩子。可是我知道他影响了你的生活。余希,你将来如果回忆过去会不会后悔?如果你会,你是选择怨恨自己还是余子长?”
“我不会抱怨也不怨谁,生活是我自己选的。”
“那余子长呢?”
“他愿意和我生活,哥,你不了解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没你说的那么糟糕。”
“他总有一天要谈恋爱的,他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家然后成为一个新的个体,组成一个新的小社团。你现在连他自己都放不开,将来他要是主动提出离开你,你能接受吗?”
话说到这儿,余希脸涨红了。他紧紧地攥着拳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大腿。谭鹿鸣坐在旁边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他知道,谭鹿鸣是在故意激怒他。
“我能接受。”
“你不能。”
“你凭什么说我不能?”余希低着头不去看谭鹿鸣,他现在只觉得浑身战栗,好像有一层冷汗在皮肤和贴身的衬衣之间。
“你如果能,就可以看着我说出这句话。余希,你抬头看着我,这不是请求,是领导的命令。”谭鹿鸣本来就被余希的青春吸引,现在却又被余希因为愤怒和无力瑟瑟发抖的模样再度吸引。健康的肤色逐渐被粉红色侵占,像夏秋交际成熟的水蜜桃,惹人怜爱,甚至让人忍不住伸手触碰。没错,谭鹿鸣确实不怎么了解余子长,也对余子长没什么喜爱之情,他之所以决定突然收养这个孩子,是因为他在搬家时和妻子一同整理旧物时看到的余子长父亲临终时托人给他的信。那封信的信封没写寄件人,也许是那时候谭鹿鸣的生活也兵荒马乱,所以就忽视了这封来不及署名的信。如今它出现了,他的孩子也上了大学。妻子如今已经在外地的大学任教,生活无忧。她考虑到丈夫和余子长父亲曾经的深厚友谊也许会转化谭鹿鸣后半生的愧疚,于是二人决定补救过去的“错误”——也就是收养余子长。
说到底,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已故之人的愿望,让自己不那么愧疚罢了。
本以为收养这件事只会让名为生活的高汤多一些突兀的胡萝卜片,谁承想刚刚准备放胡萝卜,胡萝卜却自带一颗昂贵多汁又散发着无比甜蜜的、还带着晨露的刚采摘下来的水蜜桃。
这锅汤,谭鹿鸣忽然又对它燃起兴趣,多了一点胡萝卜又何妨?毕竟,只要把胡萝卜煮进去,就可以得到那颗蜜桃。
蜜桃是意外之物,不可以让别人知道,但是就算看到,也没有问题。
他忽然想得到这颗桃子,而且手段要足够卑劣,否则还没完全熟透的桃子会靠它依旧结实的表皮和略微柔软的果肉立刻飞速滚走,它会把胡萝卜撞走,自己也跑得远远的。
余希抬头看他,好看的眉眼里多了份决绝,可是奇怪的是,里面又有一点茫然。
“如果你想证明你可以成为一个比我更称职的父亲,那么就做给我看,让我看到你的决心和能力,用能力来否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