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子长不知何时忽然落泪，他惊讶自己突如其来的感性。坐在他身边的郑文递给他一张面巾纸，“别太难过了，你要是没勇气跟你叔叔开口，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的。我支持你。”
郑文的父亲和余希是同一个军区的军人，因此郑文对余希也有些了解。他很佩服余希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军官，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家庭背景跟从老练的前辈学习进步。郑文也打算成为军人，如果可以，他也想留在这个军区。
“不用，谢谢你。我想我能说出口，总会说出口的。”
“你怕他将来不要你？也是，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你俩连收养和被收养的关系都不是，一旦你成年了，现在的生活可能就没有了。”
“是啊，到时候怎么办呢？郑文，我难道要继续赖在那个家里吗？”
话题深入到这里，郑文拉着余子长来到操场的角落里。两个人在施工处的石料堆的两块石头上坐下，这里刚好可以躲过路过的人的视线。
“你向他表明心意，那么你就不算赖在家里。人的关系一定要凭借一纸文书或者血液的融合才能稳固吗？你认为你和你叔叔的关系就是要靠那种冷冰冰又脆弱的东西才能维持下去吗？”
“我觉得我们关系很好，”余子长说的和想的已经不是一回事了，他很认真地看着郑文继续说，“他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地待我，他为了我吃了很多苦。郑文，你说我就没有什么能和他成为一家人的办法吗？如果我们不以某种方式在一起，那么将来我就会被他的恋人、妻子什么的赶出去。”
“你要不试试让他父亲或者母亲收养你？你俩这样就是兄弟了。”
郑文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建议。
余子长立刻摇头，“我想和他成为一家人，亲近如父子那种。”
“那你得去日本入籍，我听说那边是可以的。虽然这个在中国得不到认可，但是至少是你们二人都认可的，我觉得这也是个主意，真的。”
郑文以为余子长真的想和余希成为父子，他甚至开始盘算，今晚要不要跟父亲聊聊余子长的事情。如果父亲也觉得在外国入籍可行，那么余子长不就可以拥有父亲、变成和他们一样永远都有依靠的人了吗？
“这个主意真的很好！你知道的真多啊，郑文。不过，小叔叔会同意吗？”
“呃，是啊，他不同意，你就实施不了……”郑文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过余希会不会同意这件事，可是话说回来，余希真的会那么冷血到将来和余子长话分界线吗？那个整天把余子长挂在嘴边的男人能做出这种事吗？
郑文和余子长认识很久了，所以他觉得余子长忽然一反常态地“哀伤”事出有因。余子长从来没主动提过“想要拥有父亲”，而且重要的是，余子长本来就是个心思很多的人。想到这儿，他疑惑地开口问道，“你到底有多信不过你叔？他是那种人吗？”
余子长一脚把一颗碎石踢的远远的。“我信他。”
“那你不对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什么了？”
“你先说。”
“你是真的烦人。我说你啊，”郑文抬手使劲蹭了一下脑门，让后抬头望着天空深呼吸了一下，“你或许离他远一点比较好。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你对他的感情太深了。他替代了你的父母，朋友甚至恋人的位置。余子长，你有没有注意过平时你是什么模样？”
余子长毫不疑惑地回答道，“我知道。”
“你和那些女孩子谈恋爱时都是因为什么分手的？你叔叔。去游乐场，去餐厅，去逛街，不论你们在做什么，不论你们在哪里，只要你叔叔打电话给你，你就一定会马上去叔叔身边。我知道你是真的想把叔叔抓在手里，毕竟当年只有他要你。可是你对他的感情已经不太对劲了。余子长，你听我一句劝吧，回去跟叔叔说你从心底把他当成父亲，然后就不要和他有太多联系了。”
“我不要，他是我的全部，我不能把他扔下不管。”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他的全部呢？他有父母，他有自己的家人。”
“但是这九年里他父母都没怎么出现，这算什么全部呢？哎，郑文，你爸和我小叔叔是一个军区的，你爸会不会知道我小叔叔为什么不怎么和父母见面？”
郑文觉得余子长的脑回路有点跳脱，但是被余子长这么一提，他也开始好奇这件事了。是啊，余希为什么不和一直提供他大量生活费的家人见面呢？在他印象里，余希一直都是一副阳光开朗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原生家庭不幸的模样。郑文之所以想到家庭不幸，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使得子女不见父母。
“我回去问问我爸，他在那儿很久了应该知道点什么。被你这么一提，我觉得你粘着你叔可能也有道理。他把本来应该付出给父母的爱给了你，爱换来爱是挺正常的。”
“你刚才不是说我不正常吗？”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太把自己当成他的家人，将来你这个名义上的外人很容易受伤。你有病啊，非要挑毛病。”
两个即将成年的男生一边操心未来的家事一边晒着太阳，上课铃一响他们立刻拔腿跑回教室。回到课堂里，他们的烦恼又变成了如何提升成绩。余子长想，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各种烦恼。
余希现在会有什么烦恼呢？
放学后，余子长在老地方找到了余希的车。在车旁，他还看到了郑文的爸爸，郑涛。两个男人站在车旁心情很好地聊天。郑涛的军衔比余希高很多，所以余希的表情显得有些拘谨。不知道郑涛说了什么，余希忽然大笑起来，连连挥手。郑涛也发出了洪亮的笑声，用大手使劲儿拍了几下余希的后背。余希笑着伸手去拨郑涛的手，同时大声说了一句，“哥！你就知道开我玩笑！”
“你也不容易，哎，下午有没有事？没事一起吃个饭？正好我领儿子去吃东西，你也带孩子来呗？”
“你要真请我们吃饭，那我就问问他啊。”
“真的，你这话说的，像咱们不是朋友似的。咱们都认识多久了啊，我的年纪都快抱过你了。哎，真别说，我好像真抱过你。”
余希一笑眼睛就会眯在一起，讨人喜欢。“有可能啊，我刚出生时哥应该是……”
“不是高中就是大学。孩子出来了，哎，小余，我开车在前面走，你俩在后面跟着我。”
“我还没问子长呢？”
“嗨，吃个饭还问。儿子！这边！！爸领你们还有他小余叔一起吃饭去！”
余希虽然不讨厌和郑涛一起吃饭，但是他觉得没问过余子长就突然更换吃饭地点有些不太好。他等余子长上车后就用带着歉意的语调说道，“子长，对不起啊，今天要改变吃饭地点了。”
余子长有些惊讶余希的语气，他探过头去看余希的脸，只见余希正侧着头盯着后视镜转动方向盘。“小叔叔，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没做到我们的约定嘛。”
“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饭，吃什么都行在哪儿都行。”
“那就好，今天中午我们去吃顿好的。你郑叔向来大方，他肯定去好餐厅。”
余希说的没错，郑涛确实带他们去了家不错的餐厅。余子长对这种只提供固定套餐的店很感兴趣，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位于他们面前的厨师。
“感觉很像电视剧里的餐厅，而且还是大佬去的那种。”余子长凑到余希耳边小声说道。
余希笑了，小声回答道，“你郑叔就是大佬。”
“嘿嘿！”
郑涛看着两个孩子窃窃私语，他轻轻拍拍儿子的胳膊，示意他去看这两个人。郑文偷笑，举起手机悄悄拍下来余家的两个人。
“爸，咱俩什么时候能有他俩的好氛围啊？”
“咱俩不是一直那么好吗？”
“啊？”郑文大惊，“爸你能像余叔一样跟我玩吗？”
“叔？你得管他叫哥，他才大你几岁你就叫他叔。”
“客人，我们要上第一道菜了……”厨师打断了这对父子的对话，也吸引来了余氏两个年轻人的注意力。
精致的菜肴看起来精致，余子长在心里评论道，吃起来其实也差不多。虽然这里不是他想去的地方，但是能和小叔叔在一起吃饭也足够了。余子长吃得很开心，他在吃饭的时候尽可能不让自己去盯着余希不放。他喜欢余希，也知道自己的喜欢是“不对的”，这份感情绝对不能被别人发现，至少不能被人一眼就看出来。然而他蹩脚的演技被郑涛理解成了“别扭”。郑涛以为余子长不太喜欢在这里吃饭，他发现这小孩吃几口饭就别别扭扭地小心地看一眼余希，而余希却没发现身边孩子的反应，还在心情很好地吃饭。
余子长的目的达到了，虽然是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达到的。
饭吃得差不多了，郑涛让郑文领着余子长出去买点饮料。郑文知道父亲和余希有话说，于是领着一头雾水的余子长出去了。
“小余，你和你爸妈最近联系过吗？”
“联系过两次，怎么了，哥？”
“孩子也大了，他上学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是啊，我也想过这件事。哥，我准备让我父母收养他。我是想过收养，但是我俩年纪差太小了，法律不允许吧？”
“是不允许。你父母啊……哎，我说认真的，有人准备收养余子长。我知道你很宝贝这个孩子，所以我赶紧把这事告诉你了。”
“那我抓紧和我父母说一声。”
“你抓紧吧，对方也挺急的。”
余希一听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愠怒，“他们当年都不要子长，现在倒操心起孩子的事了。我真是搞不懂他们哪来的脸这么干的！”
郑涛侧过头看着余希，他想余希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事儿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说。“可能发现余子长这孩子也是个潜力股吧？他父母都是军人，他现在也正朝着军人的路走。谁要是得到了他这个孩子，也就相当于有了一个不错的养老保险吧？”
“真是荒唐……谢谢哥提醒这件事，我今天就联系我父母，尽快把这事办了。哥，我敬你一杯。”
“客气什么，见外了。话说你喝的是什么？”
余希笑得很真诚，“柠檬水。”
郑涛有点惊讶，“店里有这个吗？”
“自己带的。”余希指了指桌子下面，郑涛低头去看，发现了印着巨大雪人的空奶茶杯。
合着是偷偷带进来然后倒进杯子里的啊！
“好小子，真行啊你。这里又不是没有，怎么还带进来了？”
“买都买了，哥，不能浪费嘛！”
郑涛什么场面没见过，却偏偏没见过这个场面。他有点无语地看着余希，然后趁着主厨转过身的时候把自己的杯子递到余希手边并小声说道，“哎，给我来点尝尝，我有点好奇什么东西能这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