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照片,余子长把取相凭证珍重地放进口袋,然后跟着余希回家。他俩回家后果然一直坐在窗前看日落。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挨着对方的肩膀,眼睛凝视着天空。余希有点困了,他干脆躺到地上闭上眼睛。余子长伸手拖起余希的肩,让他躺到自己的腿上。
“小叔叔,我很幸运遇到你。你知道吗?我陪着母亲的尸体过日子的那些天,我想过也许会有人把我领回家,但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是你。
“我不会没人照顾的,即使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也依然有利用价值。可是太奇怪了,他们居然谁都不要我。我真不明白。
“大概是我太奇怪了,小叔叔,你之前一定也知道我陪着母亲的尸体生活。你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呢?”
余希对余子长的“利用价值”很好奇。一个三年级的小孩,怎么想都没什么利用价值吧?他抬起手摸摸余子长低着的头,懒洋洋地问道,“你说的利用价值是什么?如果是自理能力,那确实很不错。”
余子长有些惊讶,“你认真的吗?”
“我认真的。到现在我也没发现你在余家的利用价值。干嘛那么看着我。好吧,小时候你可以被人贩子盯上,长大了器官值钱了。哎!你别用力拍我!我说得哪里不对了?!哎!哎!!”
余希伸手去拨开余子长的手,而余子长只是佯怒,继续不轻不重地拍余希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他不能说。
周六的清晨比前五天都美好。余希的周六周日是休息日,所以他可以舒舒服服地睡到余子长起床为止。这两天也是阿姨放假的日子。因此他们二人可以尽情休息,不用听到五点半就准时响起的开关门声音。
余希先醒了。他扭头看向面对着自己、还在睡的余子长,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去了一趟厕所。现在才六点钟,他俩还可以再睡半小时。于是他洗了手,又迅速回到被窝,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余子长在余希重新躺下后,悄悄睁开了眼睛。他看着余希写放松的睡颜,然后又闭上眼睛,假装睡着,稍稍往余希那边靠了靠。
余希……一定早就发觉了他的心思了吧?余子长不安地想,谁家高中生会这么粘着一个长辈?不论双方是男是女,这种亲密关系多少不太对劲。可是他粘着余希,余希又不明面拒绝,那么他就继续装傻充愣,让这段异常亲密的关系继续迷茫地向前延伸,直到哪一天路成为了死路。
这条路迟早会有走到尽头的那天,既然如此,何必半路放弃?
六点半闹钟响起后,余希立刻起床准备早餐,余子长则去洗漱。他听着余希在厨房搅拌鸡蛋的声音,手加快了速度,尽可能几分钟内结束洗漱。洗完了脸,擦干净了洗面池上的水花,余子长放轻脚步来到厨房,站到了余希身后。他想抬起胳膊装作自然而然的模样从后面抱住余希的腰,却又害怕频繁的亲密举动让余希心生警惕。
昨晚已经壮着胆子诱骗余希和自己拥抱了,今早又靠着不知是睡是醒的余希睡了一会儿。如今要是继续亲密,恐怕……不行。
余希察觉到了身后有人,他头也没回地说道,“今天洗漱很快啊。”
“我想来帮忙。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冲咖啡,其他的快好了。”
“好。”
余子长跟着余希学会了冲咖啡,也养成了每天喝咖啡的习惯。他抬手从架子上取下咖啡袋子,然后弯腰开柜门取出摩卡壶。他注意到柜子里多了一个新的摩卡壶,看来余希终于舍得换掉柜子里这个用了三年的“老臣”了。
“小叔叔,我可以用那个新的壶吗?”
“哦,可以啊,那个壶的颜色不错吧?”
“很不错,我喜欢这个颜色。”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颜色,特地买的。”
“小叔叔,你可以买你喜欢的颜色啊,你总是什么都顾着我。”
余希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洒上盐和碎罗勒。阳光透过窗子铺满厨房,余子长看着余希心情很好地准备早餐,心想所谓成家,就是和自己的另一半过这样平淡又温馨的日子。他想拥抱现在的余希,吻他的脸颊,想要闻到余希脖颈间香水的味道,想要用嘴唇碰触余希的发梢,就像人类虔诚地亲吻神的手和脚,用这样无声的方式向对方表白自己的心意。他喜欢死了这样到处都藏着爱意的生活,还有向他付出爱意的人。
窗外有汽车驶过,车尾贴着一个醒目的贴纸。余子长踮起脚将脸凑近窗户去看,他看不清贴纸的图案,心里却没有一丁点烦躁。因为余希在他身边,正在准备他们二人的早饭。汽车忽然停在绿化带旁边,一男一女从车上下来,他们凑在一起看手机,男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女人马上开始翻动提包。他们似乎忘带了什么东西,但是这不重要,二人没找到什么,最后一起无奈地笑了笑,又上车离开了。他们的感情好像挺不错的,谁也没有因为这件事恼怒或者责备对方。余子长想,余希也没有责备过他,这是否说明余希也像下面的情侣之一一样的爱着身边人呢?
余希端着盘子往餐厅走,他注意到了余子长盯着楼下的汽车看。男孩长大了似乎会对车产生强烈的兴趣。说起来再过一阵子就是余子长的生日了,到时候送他一辆车吧?余希的家境很好,所以买一辆不到二十万的车当做礼物也没什么负担。
“买什么车好呢?嗯……买新能源比较好吗?”
余子长直到余希叫他名字才回过神来。他扭头看到余希在厨房门口探头望着他,他立刻露出一个开心的笑脸,“来了,小叔叔。”
“今天我没什么事,中午还是老样子,接你放学,然后去吃点东西。”
快到学校时,余希忽然开口。
“嗯,今天我想去一家新餐厅。”
“好啊,换换口味。到了,去上学吧。”
“嗯,小叔叔,我走啦,你在家好好等我。”
“哈哈,是你在学校好好等我才对。”
“那我们就是互相等对方了。”
“说的有道理,那么我们就一起等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喽。”
“嗯,我走啦,小叔叔!”
余子长清爽地和余希说了再见,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校园。他从来都不会频频回头向余希的方向看,这不是青少年的装模作样,他必须这么做。
学校的生活不算乏味可陈,倒也有些乐趣。余子长早就决定和家里的长辈一样成为军人,因此他努力学习,分数足以考上军校。将来凭借家庭背景,就能一帆风顺地在军政路上稳步前进。这样做很狡猾,不过有资源不用,更是愚蠢。
再过半年,他就要和余希分开了。他要报考的学校离这里太远了,不能见面就很痛苦了,如果将来学业繁重到打电话都要半夜,他恐怕真的会发疯。余希当年为了照顾他,因此就近选择了本地的军校。本地的军校不差,余希凭借家庭关系和虚假的病假申请了走读。对于余子长来说,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归的余希。他一听到余希小声开门的声音,军靴的鞋跟撞击在地面的声音,还有解开腰带扣子时的哒哒声都让他兴奋不已。这些声音成了余希的代名词,哪怕余子长不小心提前睡着了,只要他听到这些声音就会醒。它们成了半夜准时响起的闹钟声,提醒余子长夜晚的快乐准时开始。
“我要考远一点,这样就不用和父母用见面了。我不想再被管着了,半夜出去玩什么的是我的自由,玩完之后再和男朋友一起兜风,那种日子想想都觉得好快乐!”
“我想半夜出去蹦迪!或者去城市公园中心的露天酒吧,看美丽的打碟女郎。”
“没追求,我要体验街边艺人的生活。”
“反正脱离父母的约束就是最快乐的!”
最后一个人的发言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他们一起欢呼起来,仿佛现在就已经成为了想象中的自己。余子长不认可最后一句话,他难以想象没有余希的生活。他更不敢想象余希不要他的生活。
“余子长,你怎么不说话?对了,你要是上大学了,也可以过上没有大人约束的日子了。我记得你叔每天都送你上学,他看你看得那么紧,你也很想脱离这种生活吧?”
“倒也不至于脱离这么严重。他就是我的第二个父亲,所以我没那么讨厌他。即使上大学了我也要经常打电话给他报平安,让他知道我的生活。”
“我要是你,我爸能笑死,真的。他最近天天跟我妈说,‘哎呀,你就看吧,等儿子上大学了肯定连电话都不给我打。被我管腻了,到时候就像野马一样跑没影了。唉呀,咱儿子要是和电视剧里的儿子一样多好?闲着没事给咱俩打打电话发发视频。你说咱和他通话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看看他最近好不好啊,哎’。”
话音一落,说话的同学还惟妙惟肖地模仿了自己父亲落寞的神情。周围的同学们一片唏嘘,余子长也很感慨。他接着朋友的话说道,
“我的小叔叔虽然没这么说话,但是我想他一定也是这样的心情。我很羡慕你们,你们有父母,可以在孤独或者快乐的时候自由自在地给父母打电话并叫他们爸爸妈妈。我……我做不到随意给他打电话,毕竟他只是我的叔叔,而且……”
一个同学见余子长忽然难过起来,他抬手拍拍余子长的背,故作老成地安慰道,“你也说了他是你的第二个父亲,既然你认定他是父亲这个角色,我想他也一定把你看做亲生孩子。你有什么不能跟他说的呢?”
“是啊,你要相信自己的感觉。你可以试着跟他说的啊!”另一个人附和道。
余子长瘪了瘪嘴,微微皱起眉头。他纠结地将两只手攥在一起,然后慢吞吞地继续说,
“我也想给父亲打一次电话……我想,对他称呼一声父亲……”
班里的同学并没有因为余子长突如其来的悲伤而觉得沮丧,他们反而感受到了相同的落寞孤独。青春期自然而然萌生的疏离感让他们羞于向父母坦白爱意,因此他们选择了逃避这条比较舒服的路。当他们以为这样也可以,这样就好的时候,余子长的心声忽然逼迫他们摘下快要被看成自身的一部分的假面,将他们从自欺欺人的路上生生拉了回来
“你可以的,余子长。你不要难过,也不要担心。我相信你可以开口向你的小叔叔表明心意的,我也相信你的小叔叔一定很乐意听到你对他说的那个称呼。一个孩子从小主动承担起养过另一个孩子的责任,这样的孩子就是很好很棒的人。说不定他比你还了解你,也许他早就想听你叫他一声父亲了。余子长?你……怎么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