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子长是从去年开始意识到自己喜欢余希的。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喜欢男人，至少在这之前他喜欢的人都是女性。小学时的班长，初中的同桌，高中的学习委员。他不是同性恋，他知道。
可是自打那件事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就没办法喜欢余希以外的人了。
去年的中秋节，余希领着余子长去酒店吃饭。富丽堂皇的酒店氛围很好，余子长最喜欢和小叔叔来这样的地方。因为它环境幽灵且氛围高雅。桌与桌恰到好处的距离使得谁都听不到隔壁人的谈话内容。余子长和余希虽然没有什么太私密的话，但两个人互相分享的日常趣事也没有被人听到的必要。
两个人边吃边聊，笑得开心。余子长发现，余希愿意和他聊一切内容，只要是余子长喜欢的，他都愿意聊几句。
秋季的酒店有点闷热，余希穿着余子长搭配的衣服，脸颊微微泛红，偶尔用手扇风的模样在余子长眼里竟然意外地动人。余希尽管个子不是特别高，但身材很好，所以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非常完美的。因为有些热，精壮的胸肌和贴身的T恤贴在一起，白色的T恤将原本不会显露出来的部分暧昧的展示给了余子长。结实的肌肉，修长的脖领，还有略微有点尖的下巴，余希身上无处不在吸引着这个正直青春期的男孩子。
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呢？余子长在心里否认着，不会的，一定是自己太敬服小叔叔了，所以看他哪里都觉得好。
“你嘴角有东西，别动。”
余希忽然伸手，用纸巾擦拭余子长的嘴角，“酱汁。”
“酱汁？”
“嗯。”
“你会给别人擦嘴角吗，小叔叔？”
“不会，他们又不是我家人。”
“那家人就可以了吗？”
余子长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在嫉妒着谁。这么多年来真正存在于他生活中的只有余希，余希是他的一切，是他存在过的证明。可是余希的生活中却有很多人，余子长不过是其中之一。所以余子长嫉妒了，他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好像要走到一无所有的断崖。
“也不是都可以。我不喜欢舅舅，如果让我给他擦嘴角，还不如杀了我。子长，干嘛问这个？”
余希不傻，他发觉了余子长对他的异常依赖。他一直把余子长当成儿子、弟弟，但余子长似乎将他当成了父亲、朋友甚至是情人。他觉得这种感情不对，但是又不好直接说出口。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尽快和余子长开诚布公，可是他又不愿意失去余子长，毕竟，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久到自己一伸手，余子长就知道他要什么东西，自己叹口气，余子长就明白他在烦恼什么。
两个人一旦太熟了，就不太好割舍了。
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果然让余子长闭嘴了。
吃完饭，余希带着余子长去游乐场。刚兑换完门票，余希就遇到了几个亲戚。余子长认识他们，他们曾经坚定地拒绝抚养余子长，因此余子长装模作样地亲切地和他们打了招呼后，就借口买饮料和气球走开了。余希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余子长的背影，觉得自己还是暂时不要和余子长开诚布公了。青春期的孩子，能一下子抗住这么多负面情绪吗？
“小希，你父母喊我们过来陪你过节，说是这样你好有个伴。你们吃过饭了吗？哦，吃过了啊。那就一起在这里玩吧，你妹妹和弟弟也想在这玩，原本我们还想，我们陪他们玩，他们说不定玩不尽兴。幸好今天你在，子长也在，你们带着他们一起高高兴兴玩一天，想吃什么玩什么，我们掏钱。”
不是钱不钱的事。余希有点绝望。带孩子玩，可以，但是带着他们的孩子玩，那岂不是要毁了余子长这一天的美好心情？余希盯着面前两个舅舅和舅妈，这四个人难道不知道余子长有多恨他们？他们四个究竟是凭借从何而来得自信，如今有脸面出现在余子长面前的？
“抱歉，今天我是打算带子长在这里玩的。但是我们就玩一小会儿，然后我们就要去别的地方办点事。”
舅舅不相信这个借口，“什么事？”
“谈谈他的心理教育。”
“你们玩完再去呗？去哪里谈事，搞这么急？”
“回家谈，我亲自和他谈。他没了父母，我就是他的监护人。父亲和儿子谈话也是很急的事，舅舅。”
余希很少拒绝长辈的什么事情，但如果事情牵涉到余子长，余希就要思考要不要拒绝了。
谁养的孩子谁心疼。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我会打电话给你母亲的。”
舅舅不高兴了，脸色难看了不少。他掏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
“舅舅如果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舅舅再见。”
余希说完就走了。在这件事上，他无法拜托自己是余子长“父亲”的角色。因此他和舅舅的对话，是将自己放在和舅舅一样的“同龄人”“父亲”这样的角色之中的。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至少，什么大错。
还有，自己的父母究竟又是出于什么心思让舅舅来陪他和子长玩呢？
余子长离开余希身边后，就一直站在不远处偷偷看着余希他们。余希一米七四的个头在人高马大的亲戚们面前显得整个人小小的，这导致余希不得不抬头看对方。他不知道余希说了什么，只能看见长辈们的脸色难看起来，那些小孩子也变得尴尬了。接下来余希就坚定地离开了那些长辈，四下张望然后拿起手机打电话。余子长看到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余希的电话。
“我在西北方向的棉花糖车这边，小叔叔，你要来找我吗？”
“嗯，你站在那里别动，我来找你。”
“好。”
余希在棉花糖车旁边找到了余子长。余子长对他微笑，但是眼睛里没有一丁点高兴。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来。”
“我知道不是你让他们来的，不要对我道歉，小叔叔。你没有错，我反而很高兴你选择了我，没有选择他们。”余子长伸手大大方方拉住余希的手，十指紧扣。周围的人有些惊异地看向他们，余希有点难为情，他抽回手，但又被余子长抓住手腕。
“子长，这里人太多了。”
“小叔叔，一家人拉手也不可以吗？你看，那些孩子都和家人手拉着手。”
余希当然看到了余子长提到的欢乐一家亲场面，可是一家人会十指相扣的手拉手吗？
“……可以。”
“那就行了。小叔叔，你刚才跟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我就带你来这里玩一小会儿，接下来要回家办点事。”
“办事？我们要回家做什么吗？”
“躲他们。你小叔叔现在还只是个小军官，等我成了高级军官就买别墅，带着你彻底躲开他们。”
“你现在就很厉害了，已经和电影里的成功人士一样了，你是高干呢。”
“高干？哈哈，就你觉得我是高干。哎，等我哪天像那些人一样拖着行李箱，一本正经地出差一年半载，那我就真成高干了。到时候我们通电话都没机会，想见面说不定都要看对方照片。”
“那我们去拍照吧！小叔叔，我们现在就去照相馆，拍些照片！”
“嗯？”
余希有点惊讶余子长一时兴起的主意，不过拍照片……也不错，之前考虑到余子长的心情，他一直都没有把他和父母合影拿出来挂上，反而是一直收在箱子里的。
于是两个人兴冲冲的来到了照相馆。余希告诉工作人员，他们俩要拍家庭照。余子长补充了条件，他们二人亦父亦兄，所以想要拍得温馨一些。工作人员思考了一会儿，开始为他们换装并布置场景。余希很满意日常得布景和服装，但是他有些奇怪工作人员的动作设计——家人之间会这样亲密的拍照吗？
工作人员要余希放轻松盘腿坐在沙发上，余子长则站在沙发后面，弯下腰，双臂环住余希的肩膀，脸轻轻地靠在余希的脑袋旁。
“很好，二位再笑一笑。”
“这样不会奇怪吗？”余希小声嘟囔。
工作人员毫无感情地回答他，“二位的关系亦父亦兄，我认为这样的距离还是有点生疏了。前面的先生，你再笑得开心一点。后面的，自然一点，你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也行，你现在看着太僵了，我拍不好。”
余子长听话地重新换了个姿势，余希觉得他俩近到能听得清对方的呼吸声。太近了，耳朵甚至能感受到余子长身体的温热。
“小叔叔，我们明年也来拍照片。”
“好啊。”
“后年也要拍。”
“现在说得好听，将来会不会突然告诉我，‘小叔叔，我不想和你拍了’？”
“不会的！我永远都想和你拍照片。你怎么又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而是因为这就是客观规律。”
“那你以后会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
“不会的，你放心。”
“我记住了，你也要记住这句话。我们都不会抛下对方的。”
不会抛下对方……吗？没错，余子长说的对，他们二人至少要在没有分开的时候坐到这一点。爱，或者其他什么与之有关的感情是将一个人从他躲着的洞穴拖出来，让他从此过上和外面的人别无二致的生活的行动。余希和余子长都将对方拖出洞穴，可是他们彼此都有自己的藏身之处，于是他们二人共同寻觅了一处新的洞穴，将这个陌生的地方当做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片未被污染的地方。在这里他们亲密无间，可以随心所欲地靠近对方。这里是一个让他们能够短暂地彼此抚慰的庇护所。他们的精神和身体都属于对方，哪怕有一方已经睡着，在另一方的碰触下，他也会以一种不自觉的轻微颤抖来回应。
想到这儿，余希明白了余子长时时刻刻的担忧。他稍稍转头对余子长露出一个暖暖的笑，与此同时，摄影师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连拍好几张。
余子长被余希意味不明的笑容摄住了心魄。他想，余希不仅人好，身材好，怎么笑起来都那么好看？
“完美。”摄影师看着相机屏幕里的照片，发出了自豪的感慨。
一天虽然只过去了大半，各种情绪却已经像颜色不同的油漆混合在一起。看不出颜色的油漆将二人涂成了无法识别的模样。余子长不清楚自己的心情究竟算好还是坏，但是他知道，只要相信着余希，那么他的生活，甚至是他这个人都会制造出一种新的、比橙色还要鲜艳夺目的改变。
“小叔叔，等会儿回家后，我们要做什么呢？”
“不知道。”
“那么我们一起看日落吧。我们就坐在落地窗前的毯子上，靠在一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那样看日落好不好？”
“好啊。”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我有你呢，不会无聊的。你会觉得无聊吗？”
像风吹过连绵山脉中的空洞，又像水从地底洞穴喷涌而出。余子长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对余希的心意。这个无时无刻都支持他、爱着他的男人，令他心动不已。
他再也找不到比余希更好的人了。
“怎么会。只要小叔叔你陪着我，我做什么都不会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