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希不喜欢别人拿联谊开他玩笑。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找对象的,但是找对象这件事不是别人催就能成的。没有顺眼的人,就不可能处对象。这个道理难道不是人人皆知吗?
将女同事送回家,余希就开车先去了商超买菜,然后和余子长一起回到家里。年纪轻轻就成为小军官的余希每天都忙得要命,所以买菜都是奢侈的行为。他一进家门就忙着将菜放进冰箱,然后发消息给阿姨,告诉阿姨明天准备哪些菜式。
“小叔叔,我帮你脱外套。来,抬起胳膊。”
“哦,谢谢你。”
“我应该做的,你把我养大,我也想照顾你。”余子长一边帮余希脱掉外套,然后又替他解开领带并挂起来,“小叔叔,这条领带是我在植树节买给你的,你还系着呢!”
余子长逢节必送礼物给余希。他把零花钱都攒起来了,全都用来给余希买各种礼物。起初余希觉得什么节都会收到礼物这件事挺奇怪的,时间久了,他也不觉得奇怪了。因为余子长好像是看他缺什么就给他送什么,人总会缺东西,所以……算了,孩子的一番心意,又何必拒绝呢?
再说,如果余子长的父母都在,那么他送出去的礼物就是两个人平分。余子长小小年纪就没有了父母,像他这样的孩子说不定会在某方面比较偏执。所以余子长可能就是在送礼物这方面很偏执吧?既然是这样,余希觉得他一年收到这么多礼物似乎也对。
“是啊,我很喜欢这条领带。在单位好多人都说它漂亮。”
“真的吗?唔,可它有点旧了,我再买条新的给你。”
“不用,它还能用。说起来这个月又没有节日,你没有送我的理由。”
“有啊,每个月都有情人节。等情人节那天我再送你新的。”
“你啊,哈哈,好,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子长,期待你的新礼物。”
“嗯。”余子长垂着手,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又抬起手摸摸自己脖子。他犹豫地看了余希几眼,却什么都没说。余希猜余子长有话说,于是他耐心等他开口。可是他没等到——余子长沉默了一会儿就一个人去浴室洗澡了。
孩子的心理健康不容忽视。余希赶紧抓起浴巾冲到浴室。他敲敲门,余子长在浴室里大声问他有什么事。
“你刚才有话要说吧?”
浴室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花洒的水流声。余希等了一会儿,见余子长不回答,他又敲敲浴室门,“好吧,浴巾放门口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跟我说。”
“嗯。”
浴室里终于传来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回到家后,两个人其实也几乎没有交集。余子长要复习功课,余希则继续处理没完成的工作。一个在书房奋笔疾书,一个在卧室的床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余希家很大,房间隔音又好,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对方似乎是个不存在的人。跟着领导学习战略统筹的余希忙得厉害,有时候他还没忙完,余子长就已经躺在他身边睡觉了。
今天不同,工作不多,他早早地就完成了。把电脑放到小桌子上,然后躺下等着余子长写完作业过来睡觉。说起来,余希躺着想道,余子长已经快成年了,再过两三个月就是成年人了,他为什么还喜欢和自己的叔叔挤一张床呢?一般来说,青春期的男孩好像很喜欢和心仪的女孩子聊天打视频电话,他们的夜晚是甜蜜时光的俘虏,是甜言蜜语的土壤。可是余子长不同,他既不和女孩子煲电话粥,也不带女孩子来家里做客。他整天都粘着自己的叔叔,似乎自己还是过去那个小学三年级的小孩。
“是不是我一直把他当小孩所以不放手的原因?我应该给他更多的自由才对?唔……”
余希在余子长的成长中确实是主角般的存在。但是他也可以很肯定一件事情,即他并非控制型家长。他和余子长的年纪差不大,所以他一直用朋友甚至是兄弟的目光去审视他们二人的关系。不远不近,这样是最好的人际关系距离。避免依赖,也不会被认为是冷漠。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自己的空间,谁也不应该控制谁,谁也不应该被人控制。
“小叔叔,你今天居然先躺下了。好难得你工作少。小叔叔,小叔叔,”余子长复习好功课就一溜烟来到卧室钻进温泉的被子里。他侧躺着看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的余希,伸手轻轻锤着余希的手臂。“我给你捶捶背。”
余希早就习惯了余子长贴心的各种服务,于是他自动自觉地趴下,余子长坐起来,一边给他捶背一边和他小声聊天。余希侧着头看着余子长一脸温柔的笑意,心想这个笑脸,他还能看多久呢?将来,余子长会把温柔给予哪个女人呢?余希忽然就觉得自己像是看着孩子长大的老父亲,心中蓦地腾起一阵寂寞。
想当初一脸寂寞的人是余子长,谁会想到九年后,这个寂寞的人变成了他余希。
余子长来年就要上大学了,余希到时候不论多舍不得这个孩子都得放手了。真是的,忽然有点害怕明年的夏天。
孤寡老人啊,大概就是这个心情吧。
“子长,你在学校有喜欢的人吗?”
余希脑子一抽,问出了这个蠢问题。
“有过,因为她学习观念和我不和,所以我放弃了。小叔叔,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工作太忙,没时间谈恋爱。”
“单位不是有相亲吗?”
“我不想去。你想要我去吗?”余希趴在床上,瓮声瓮气的问。
余希的手没停,“这个你不能问我的。你的幸福应该由你自己把握,我呢,顶多是你未来的某一个听众和提建议的对象。小叔叔,我希望你能幸福。”
“你别催我相亲就行。父母催,老人催,也就你不催。现在倒好,你怎么也开始了?”
“我没催你,我很支持你的。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就是因为这样……算了,睡觉吧。”
心情怪怪的,余希感觉心里憋闷,还有点恶心。他不想听到余子长对他说这些。可是,余子长不说这些又能说什么呢?一个体贴叔叔的侄子当然会这么说,不然呢?难道要一个侄子对叔叔说,“你不要结婚,我不喜欢我们的家里多一个人”?
“你不想听到这些话。小叔叔,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幸福,我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就只有你,你最爱我,疼我,所以我真的希望你能过上最好的日子,永远都快快乐乐的。小叔叔……”
余希不知道回答什么,他现在有点没心情。所以他干脆翻过身去,背对着余子长。他拉着被盖到头上,像躲进壳里的蚌。
余子长沉默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余希,他想,眼前这个比自己只年长六岁的叔叔也是个年轻人,他只有二十三岁,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就算他提前上学,他运气好直接通过考核成为年轻的军官,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依然是九年前那个边上学边照顾孩子的余希,那个孤独又不肯暴露最柔弱的地方的人啊。
二十三岁的人,不论是工作能力还是人情世故,至少现在不是古代了,放在现在他就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什么都不懂的那种。
“小叔叔,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说那些话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余子长隔着被子轻轻抱住余希。他的下巴抵在余希的肩膀上,手慢慢地摩挲着被子下的余希的手臂。
“我躺着,怀抱一个如丝的身体。我吻在它的唇,因为河流在下面经过。于是它嘲笑我的爱。
“它的脊背像一对折起来的翅膀。我吻着它的背。那身体太美妙,以至在我怀中消失。我亲吻它的痕迹;我的泪把那痕迹抹去。水继续流淌,我在我的怀里插上一把匕首,将影子留在我的身上。
“小叔叔,你知道的,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就是你,我已经记不清父母的样子了,我心里唯一清晰的模样就是你的脸。小叔叔,我真的很在意你。对不起,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
余希根本不是在生气,他只是觉得自己突如其来的感情很荒唐,甚至有点茫然。他本来想假装生气,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平复心情,自我疏导,然而听到余子长喃喃自语般吟诵的诗歌后,他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甚至很想看看余子长的脸。
是啊,余希立刻明白过来了。他就是一直都把余子长捧在手心,将他当成自己的宝贝儿子看待,所以才会突然有所不舍,为余子长没有表现出相对应的珍惜而感到难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困惑没了,思路通了,余希立刻高兴起来。
“我没有生气,就算生气了,听到你那些话也气不起来了。子长,你在哪里学到的这么动人的诗歌?”
余希拽下来被子,扭过头笑着去看余子长。
见余希笑了,余子长的心才落到地上。他松了口气,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余希身上,像树袋熊一样抱着余希说道,“一个外国人的诗集,他的诗都很浪漫,有空我读给你听。”
“你啊,人家都是青春期开始讨厌大人,你怎么到了青春期越来越粘着我啊?你不讨厌我吗?”
“我讨厌你干嘛?小叔叔,你,不会讨厌我了吧?”余子长假装愕然地反问余希。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讨厌你。我倒是很喜欢你粘着我。”
“那你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我刚才的诗可是我的真心话。”余子长放开余希,然后一头倒在床上。他确实不喜欢余希拿这件事开玩笑,可是他也不想被余希知道这件事的原因。
他从去年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喜欢余希的。
不论是做梦还是现实,他必须要靠想着余希才行。他试过看外国电影,但是没用,不论看到怎样的俊男美女,他都不行,只有余希,余希才拥有让一切成功的力量。
他喜欢余希。
喜欢得不得了。
余希要穿他挑选的衣服,系着他亲手扎好的领带。
他不想要余希谈恋爱,结婚。他不想余希多看任何人一眼。
余希是他的。
谁也不要从他这里夺走余希。
他不能失去余希。
“我知道了,以后我也不说这些了。好了,睡觉吧,明天周六,你上学晚,我们可以睡个懒觉。”
“嗯,晚安,小叔叔。”余子长把手伸到余希身边,“今晚还是老样子,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联机做梦。”
余希早就听余子长嘟囔过“拉手睡觉会联机做梦”的理论。他觉得余子长这个孩子气的猜想挺可爱的,于是就开始配合余子长进行联机做梦的实验。余希觉得拉手就能做一样的梦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人又不是数据线,怎么会通过皮肤接触就能互通意识呢?这种事情没有科学依据的。
“好,我们会梦到什么呢?”
余希伸手握住余子长的手,然后关了灯。
“如果能做同一个梦就好了。”
余子长小声说。
“如果是那样就太有趣了。”
“是啊……”
会梦到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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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