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去接孩子，先走了。”
时间快到高三晚自习放学点了，余希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开车接余子长放学已经是他的日常的一部分了，甚至是改也改不掉的习惯。今天也是如此，他也要接余希放学。
车子即将发动，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性大声召唤余希，因为奔跑，高跟鞋在寂静的地下停车场发出了巨大响亮的回声，像锤子能接敲击地面。“小余！等等我，我蹭个车行不行？我今天没开车！”女人冲到车边，一把拉开副驾驶门，却被余希拦住，“姐，今晚咖啡洒这里了，还没来得及擦，你坐后排吧？”
“哦……好吧，我还挺想坐前面的。”女人遗憾地关上门，然后到后排坐好。
待女人坐好，余希发动汽车驶离停车场。
副驾驶其实并没有被淋上咖啡，这只是余希的谎言。余希知道，余子长最喜欢坐副驾驶位，这个位置视野好，坐着也舒服。余子长一旦发现有人抢了他的座位，肯定会在回家后发好大脾气。青春期的小孩脾气冲，余希觉得余子长的青春期闹情绪其实比其他小孩要好的多，因为余子长平时也不怎么冲他发脾气。
这么好的小孩去哪里找啊？
“姐，我有点急，你不介意我先接孩子再送你吧？”余希看了看时间，来不及先送同事回家了，只能先接余子长再送同事了。
“不急不急，你先接孩子哈哈。”
“好。”余希直接抄近路火速奔向学校。他要在老位置停车，这样余子长一出校门就能看到他。
今天不知怎的，学校门口的私家车特别多。余希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停车位，他不得不将车停到了距离学校大门五十米处的位置。太远了，车停在这里，余子长肯定找不到的。于是余希下车去学校门口等余子长，比起坐车里暖暖和和地等，不如主动去门口能，总比让余子长傻乎乎地到处找车好。
“小叔叔！”
余子长一出校门就看见了盯着人流方向的余希。他马上就要成年了——这个高个子又强壮的男学生欢快地从人群中挤过去，顾不上别人对他横冲直撞的不满，像快乐小狗一样出现在一身班味儿的小叔叔余希面前。他一看见小叔叔就忍不住开心地笑，“小叔叔，今天怎么站在这里等我啊？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在车里等？”
余希很喜欢余子长体贴他的心意，他眯起眼睛笑了，伸手去接余子长的书包。余子长像是怕被同学笑话，紧紧地攥着书包背带不让余希拎着。“不用了，我自己背着就好。倒是小叔叔你，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冻着自己来等我呢！”
“我没找到停车的地方，就把车停到远处了。我怕你找不到我，就来学校门口等你了。子长，你围巾呢？”
余子长摸摸脖子，“放学时走得急了，忘在柜子里了。没事，我不冷。”
“你系我的吧，你还年轻，不能冻到。”
余希解下围巾给余子长系上。余子长嘴上说着不想要小叔叔冷，却美滋滋地享受着小叔叔给他系围巾这件事。“小叔叔，你的围巾好暖和。”
“那明天你系着它上学吧。快走，外面冷，我们早点回家。”
“嗯！我们回家！”余子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余子长来说，这个亦父亦兄的小叔叔是他最喜欢的人。当他失去父亲后，母亲也很快因为忧愁而病死。年纪不大却因为家庭显赫所以在大公司挂职有收入的小叔叔主动承担起了“父亲”的责任。余子长记得那一天——穿着高中校服的小叔叔满头大汗地跑进余子长家，书包被扔到一旁，侧边口袋的保温杯都摔出来了。小叔叔拉起余子长就走，用手捂住了余子长的眼睛不让他继续回头看母亲的尸体。余子长的母亲死了，死了快一周了。没有人管他们，于是余子长就每天一边哭一边用手巾给永远不会睁开眼睛的母亲擦拭身体。余子长饿了就点外卖，觉得屋子脏了就把阿姨叫来打扫卫生。阿姨不知道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已经去世，于是依然留在这里工作。
“我妈，我要带上我妈。”
“我会安排葬礼的，余子长，等会儿你跟我走，回家。”
“我妈的后事呢？”
“我给你看手机，你看，我已经联系人来为你母亲准备后事了。”
“那我呢？”
“我说了啊，跟我回家。”
“可是你家还有别人。”
“我家就我自己，我爸我妈都在国外忙呢，过年都不回来。”
“那我跟你走。”
“就算他俩都在家，你也得跟我走。你这么小，自己怎么过啊？”
“你也才高一，又不是大人。”
“放屁，我高二也比你这个三年级小孩强！”
于是余子长就这么跟着高一的余希回了家。余希的家果然常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长辈回来，甚至都没有跨洋过境的一封信。余希放学晚，余子长一个人又害怕自己在家待着，他就总是跑到余子长高中门口待着。起初余希劝他回家去，可是他不依，就是要在校门口待着，等余希放学。余希虽然也是小孩，可他也知道不能让一个三年级的小孩自己孤零零地从下午四点钟站到八点半。于是他硬着头皮求老师，希望老师同意余子长能在门口保安室等他。学校出人意料地同意了，前提是余希得给余子长交一份“托儿费”，这样不论从哪里都有个交代。
过去是余子长等余希放学，小手拉大手一起回家。现在是余希等余子长放学，大手拉小手一起回家。余希侧过头偷看余子长的表情，自己的侄子脸上挂着和小时候一样快乐又满足的笑容。于是他也笑了，是啊，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很快乐。
余希稍稍握紧了余子长的手，像是怕余子长走丢了。
“小叔叔，今天我们学校大厅的屏幕上放了一个视频，感恩教育的，里面的孩子和父母拥抱。”
“啊，是吗？”
每次提到父母，余希就有些不知所措。他虽然是余子长的“父亲”的代替品，但终究不是父亲。
“所以我想拥抱你，你就是我没有父母后唯一的亲人。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不要我，只有你要我，所以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小叔叔，我能拥抱你吗？”
“好。”
学校门口有专门等待放学学生的小吃摊。长长的小吃摊成为了照亮这条街的灯火，食物的飘香是重新激活人这一天最后一丁点活力的火星。余希被余子长抱进怀里，他闻到余子长身上的柔顺剂的香味，还有活动了一天汗液留下来的味道。余子长紧紧地抱着他，像一只被赶出族群，只能躲起来抱着人类丢弃的毛绒猴玩具的孤独的小家伙。
余子长想到这儿，心里瞬间难过起来。他抬手抱住余子长，小声说道，“他们虽然有父母，但是你有我。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不会分开。”
“真的吗？”余子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真的。”余希声音很小，语气却很坚定，“余子长，你的胡子长得够快的，怎么这个时候就长出来了啊？”
余子长嗯了一声，“挺奇怪的吧？”
“没什么奇怪的，你年轻嘛！走吧，回家。今天先送单位一个姐姐回家，然后我们再回去。”
“嗯。”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到汽车旁，余希一看车内就懵了。女同事什么时候坐到了副驾驶位？余希立刻抬头看向余子长，只见余子长脸色难看地盯着坐在车内的女同事。
“姐，你怎么坐到这儿来了？”
女同事指了指手里的提包，“我想起来有湿纸巾，就拿它擦了擦座位。座位还挺干净的嘛，完全不脏！”
“啊……哈哈，那就好。”
“小叔叔，我的胳膊好疼，今天打球被撞到了，你给我开门好不好。”余子长绷着脸看向余希，“小叔叔，小叔叔。”
“好，我来了。”
糟了，生气了。
女同事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坐到副驾驶啊？副驾驶是什么好地方吗？那可是所有人公认的最危险的位置啊，真是的！
“小叔叔，小叔叔。”
余子长坐进车里后又在叫余希。
“怎么啦？”
“她是谁？”余子长将嘴凑近余希的耳边小声问，“你没告诉她那是我的位置吗？”
“回家再说，乖。”他说过了，也知道余子长其实只是想用各种方式向自己证明余希是爱着他的，真的把他当成一家人的。
“行，那你抱我一下。”余子长说完就看向其他接送孩子的父母。孩子和父母亲密互动，有的因为分享了白天的故事大笑成一团，有些则亲昵地依靠在一起，直到上车才分开。
“好。子长，对不起，下次我一定留住你的位置，乖，我去开车了。”
“嗯。”
开车回去的路上，余子长在没说过一句话。他全程都在看窗外的风景，似乎心事重重。女同事透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面的孩子，然后又看了看专心开车的余希。
她觉得坐在后面的叫余子长的孩子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她不清楚那个孩子刚才上车时为什么会用近乎仇视的目光迅速地透过右后视镜扫了她一眼。为什么？她做了什么令他如此怨恨的事情？
另外，一个快要成年的男人还要他的叔叔抱抱他，这也不对劲。人在即将成年时会渐渐与父母产生疏离感。她知道余希几乎等同于余子长的父亲，可是余子长怎么会反其道行之？他非但没有表现出这个年纪的叛逆和疏离，反而极度粘着自己的叔叔？
想到这儿，她决定测试一下余子长的反应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小余，年底咱们还要办个联谊活动，大家都是体制内的，门当户对。你也报名吧，去看看也好，万一有看对眼的呢？”
余希一听立刻拒绝，“算了吧，我对那种乱哄哄的活动没兴趣。姐，你可别给我报名，报了名我也不去。”
趁着余希说话的空当儿，女同事又透过后视镜看向后面。
她愕然发现，余子长的脸上除了震惊，还有她在自己、丈夫甚至朋友的脸上出现过的相同的表情——
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掩饰的、喷薄而出的扭曲的嫉妒和悲伤。
这时候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脑袋里。
余子长……不会是喜欢他的叔叔吧？
要不然一个仅有血缘关系的青春期男孩怎么会对同性叔叔露出这样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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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