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起起伏伏,一个又一个安静老旧的村庄在深蓝调的冬夜背景里一闪而过。
弥雾头侧对着窗,经过隧道时,窗户清晰地映出身边的温新白。
他闭目养神,右耳挂着一只耳机,还有一只挂在弥雾的左耳,仰靠座椅,优越的侧颜清晰明目,深邃的眼眶、挺拔的鼻梁、凌厉的下颌线,一切都完美到毫无指摘。
这条隧道很长,弥雾伸出手指,顺着窗户里温新白的五官描摹。
提按顿挫,温新白是她临摹过,最惊艳的那张书法贴。
这是他们上车的第二个小时,距离抵达南羌还有十个小时,距离早晨接到电话,也不过才八个小时。
在温新白说出想陪她一起回来时,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靠近南羌一分,她努力提起的遮羞布就多一分掉下的风险。
可在看到温新白眼里的斩钉截铁,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这样一双“只有你”的眼睛,任何一种拒绝,都成了一种残忍。
犹豫着犹豫着,温新白就已经买好了两人的票。
临近过年,他们又是临时买,最近的一班只剩下坐票,甚至连位置都是分开的。
上了火车,温新白跟弥雾邻座的大哥磨了很久,又给了个红包,两人才得以换座。
其实弥雾很想说分开坐也没关系,可温新白不肯,就是要和她坐在一起,哪怕这会让他多付出几百块钱。
温新白当时给出的理由是她如果想睡觉,想聊天,侧个头就能靠到他的肩膀上,有他陪着,这段旅途至少不会太无趣。
啪——肩膀一沉。
弥雾扭头,温新白的头稳稳靠在了她肩上,呼吸平稳。
究竟是谁陪着谁啊……
弥雾一边在心里吐槽,微微挺直了脊背,用肩膀稳稳托住温新白的头。
她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扭头看窗。
静谧的深蓝下,白雪纷飞。
车内灯光柔和,她和温新白的影子在玻璃窗上忽隐忽现,夹杂着群山和雪色。
她总会冒出一些并不正向的有些病态的想法。
比如现在,她就想,如果时间可以定格就好了,如果这一刻能做成标本就好了。
爱为什么不能做成标本呢?为什么不能被松脂包裹后沉淀凝结为琥珀呢?
有情人就应该在最爱的那一刻被封锁,成为永恒。
不用担心谁会变心,不用担心生活的柴米油盐会磨平爱情,沦为横亘满目疮痍的鸡飞狗跳。
甚至如果人也能做成标本就好了。
把她和依靠在肩膀上的温新白都做成标本吧。
在火车到站之前。
不要让温新白发现她的局促和难堪,就让他们的爱情停留在白皖,停留在彼此热切又浪漫的幻想中。
·
“前方到站南羌站,下车的旅客请做好准备。”
“快到站了,弥雾。”
弥雾半眯着眼醒来,火车灯光亮起,温新白贴心地用手为她遮挡住大半刺目光线。
顺着温新白的指缝,她看到窗外天色是森冷的淡青,大片田地从眼前缓缓驶过。
“醒醒。”温新白勾起食指蹭了蹭弥雾的脸颊。
弥雾揉了揉眼睛,迟缓地眨眼,发呆,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温新白腿上,身上盖了一件温新白的外套。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坐起身,温新白伸手在她背后扶了一把,“怎么还睡你腿上了?”
“腿麻吗?”她拍了拍温新白的大腿,帮他放松。
“我醒来的时候,你就已经睡着了,坐着睡不太舒服。”温新白边穿外套边说。
“要到了,你跟弟弟说了吗?”温新白自然地问,“你家里人会来接你吗?”
弥雾沉默地摇头,手机里只有半夜弥皓易发来的一条消息,说没事,让她不要担心。
火车徐徐停下,两人下了车。
属于南羌的潮湿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不似白皖凛冽。
南羌的温度比白皖要高个十度左右,周围下车的人穿的都要比他们单薄些。
“我们现在去哪儿?”温新白环顾四周,蓝底白字的站牌在视线正前方高高挂起,他安静地打量这座陌生又亲切的城市。
行人来往间,多是色彩丰富的衣物,不似白皖,穿着偏灰调多些。
提示标语也多用彩色,融入可爱的小涂鸦,沉闷可爱的椰树和开口大笑的椰子,以及各式各样的拟人化糕点,看上去都是南羌的特产。
温新白去过海边,在不同洋的海岸线留下过足迹,但从没来过南羌,这座没那么出名的海滨小城。
“最近这几年,旅游业发展起来了。”弥雾诧异地打量火车站,两年过去,变化好多。
“等拜访完叔叔阿姨,你带我好好逛逛。”温新白牵住弥雾的手出站,目光还在肆意打量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弥雾的动作一瞬间僵住,心重重地跳了下。
她主动和温新白十指紧扣,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开口:“温新白,我没有和爸妈说我们谈恋爱。”
走出南羌站,他们在路边站定,温新白晃了晃被弥雾牵住的手,低低地问:“是不方便?”
弥雾盯着来来往往的出租车,缓缓开口解释:“我家人比较传统,不希望我大学谈恋爱。”
“被他们发现,后果会很严重?”
温新白的语气没有责备,反而相当善解人意,在弥雾点头后,主动说:“那我以后再去拜访他们。”
“不生气吗?”弥雾撩起眼皮,偷偷看向温新白。
温新白轻笑一声,点点她的脑袋:“在你心里,我心胸这么狭隘吗?”
“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问题,我都没做到把你介绍给我家人,我凭什么来要求你一定要在家人面前承认我的存在?”
“恋爱是我们两个人在谈,日子也是我们两个人过,其他都是其次。”
“但是弥雾,我不和家里说,并不代表我不重视你,相反,我很在意。其中的原因,你等我之后和你解释。”
“我也是。”弥雾隐隐不安的心放下来,周围人有点多,她牵着温新白的手凑到唇边,飞快地亲了一口,“谢谢你,温新白。”
看出弥雾在强忍着对家里的担心,温新白揉了揉她的头:“好了,你快回家吧,我去酒店。”
温新白拦下一辆出粗车,打开行李箱取出两个精致的礼品袋。
“这是给叔叔阿姨买的礼物,你拿回去,你两年没回,他们肯定也会不高兴,哄哄他们。”
弥雾扫了眼,一套保健品礼盒还有一套护肤品礼盒,挑不出错,也不算昂贵。
此时此刻,弥雾终于知道昨天上午,他们回家收拾行李时,温新白消失的两个小时去做了什么。
附近都是小超市,要买礼盒套装,还是得去较远一点的商场。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大雪纷飞,温新白呼吸都冒着白气,拦路打车去商场,在一堆人来人往中,挑选出两份合适的礼物。
回来的雪路难走,街道车辆行驶缓慢,他让司机停在了远些的地方,提着礼物,满怀期待地走回来。
难怪她从房间出来时,就看到温新白推着行李箱出来,羽绒服上是未化的雪,眼睛亮亮地对她说:“我收拾好了。”
弥雾叹了口气,从温新白手中接过礼盒,替他感到不值:“你都不能去,还要送礼物,岂不是便宜了我?”
“我的就是你的。”温新白被弥雾的逻辑可爱到,他揉了揉弥雾的头,把她推上出租车:“到了和我说,一会儿车费告诉我,我来付。”
“如果你不说,那我晚上可要去你家付钱了。”
“你又不知道我家在哪儿。”
“刚刚扫了一眼你的身份证。”
弥雾诧异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抹慌乱:“别……我到了告诉你。”
温新白眸光微动,声音有些低沉:“好了,快走吧,我开好房告诉你。”
他替弥雾关上车门,出租车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弥雾就和车一起渐行渐远了。
温新白又拦下一辆出租,上了车,他指着车道尽头那辆蓝色出租车,对司机师傅说:“师傅,跟着最前面那辆车。”
两辆车之间隔了长长一条车道,司机师傅拉长了脖子才找到:“嚯,小伙子,这有点为难人啊。”
“师傅您尽管跟,丢了算我的。”
司机今天重复接单已经有些疲倦,听到温新白的话,提起了点兴致:“行。怎么,小伙子,那车上是你谁啊?”
“女朋友。”
听别人的感情事最有意思,司机师傅眼睛一下就亮起来:“怎么说?”
大概能猜到司机师傅在想什么,温新白的脸色有点难堪,维护道:“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所以跟着。”
司机闻言嘴角一抽,也没思考这其中的逻辑漏洞,只耸耸肩,暗叹一声没劲儿,现在的人喜欢烧钱谈恋爱。
行驶至宽阔的路段,司机加大油门,缩短了距离。
温新白靠在后座,弥雾的车就在前面不远处,他的心却始终放不下来。
十五分钟后,弥雾在公交站下车,一辆公交驶过,弥雾的身影消失在站台。
与此同时,温新白的手机震动,收到了弥雾的消息。
【图片】
【我到啦。】
温新白的嘴角抿得平直,握住手机的手指青筋暴起。
“你女朋友上公交车了,还要跟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温新白,试探着问。
“跟。”
温新白打开车窗,冷风在车厢里打转,风声呜嚎。
他回复弥雾:【这么快?】
【嗯嗯,你到酒店了吗?】
【还没。】
【那到了和我说哦。】
【好。】
温新白放下手机,凝视着车窗外连成线的树和云和成排房屋,久久没有动作。
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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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爱情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