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周彩琴的消息时，弥雾正在菜场买菜。
今年她也不打算回家，准备和温新白过一个热闹点的年。
温新白的申请已经提交，只等后续学校的回复。
她又重新接回家教，准备趁过年寒假，再挣些钱给周彩琴。
在弥雾的计划中，这是她和温新白大学的最后一个新年，私心想和对方一起度过。
毕竟，这很可能是她和温新白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新年。
毕业后，温新白远赴海外，隔着时差和距离的爱情，能维持多久？
弥雾几乎已经可以预料分手时，她会怎样伤心。
不要说她为什么不做努力去挽救这段恋情。
怎么挽回？
她和温新白彼此相恋，没有变心，没有出轨，只是彼此选择的路不同，谁也不可能跟谁同路一辈子的，对吧？
他们不应该因为一点喜欢，轻易改变自己的路线，到时候激情褪去，会恨彼此的。
爱怎么能掺杂恨呢？
鲜花最美丽的时刻是完全绽放的那一刻，那一刻才值得被收藏进标本。
所以如果让她选择一个分手的时刻，和温新白在机场分别的那一秒，衬得上永远铭记。
那是他们最相爱的瞬间。退一步，没有磨合到位；进一步，是往后的距离和争吵。
只有那个瞬间，他们深深相爱，又克制地告别，走向彼此的下一程。
这么想着，在一起的时间似乎已经开始倒计时，滴答滴答，弥雾的心不免收紧。
她提前和肉铺老板预定了一斤上好的五花肉，除夕早晨来取。
弥雾记得，某个早晨，温新白还没完全清醒，坐在餐桌前和她描述自己的梦境，梦里他尝到了一道很好吃的梅干菜肉，念念不忘。
同时还提前预定了鱼虾，去超市买了做蛋糕的低筋面粉，以及奶酪和水果罐头。
上次考研结束回家，桌上那个戚风蛋糕让她记挂了很久。
和他们在蛋糕店吃的味道可以说是相去甚远，弥雾却依然把它评定为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小时候她最喜欢过生日，因为那天可以吃到美味的奶油蛋糕，尽管只是巴掌大小的一个。
后面家中剧变，光是活着就已经让人自顾不暇，捉襟见肘的日子里，她主动提出过生日不想吃蛋糕，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就足够开心了。
渐渐，她已经没有了过生日的概念。
具有仪式感的蛋糕也变成了一道普通的甜品，好比她无波无澜的生活，普通，泯然。
和温新白在一起后，他们也没有给彼此过过生日。
过生日总让她想起自己是谁，来在哪里，拥有过什么，失去过什么，而和温新白在一起，她想拥有尽可能多的“忘我”。
现实太残酷，请允许她黄粱一梦。
不过她是不可能把这种隐晦的私心如实告诉温新白的，他们知道彼此的生日，但也都约定好，不过。
这还是温新白先提出来的，在他紧锁着的眉眼和小心翼翼的语气中，弥雾心里松了一口气，忙说自己也不爱过。
在精彩的拥有彼此的时间里，生日成了温新白和弥雾最平凡的一天。
虽然不过生日，温新白却总会在某一天变出一束花，或者一个小礼物。
有时也会从外面买回一个小蛋糕，美其名曰：“初吻纪念日”，或者恋爱520天，恋爱1314天。
几乎每天，温新白总会找个理由送她花，如果两人当日时间错开，弥雾房间的书桌上，也总会出现一朵花。
也得亏是温新白的阳台小花园够丰富，又深受他的精心照料，才能将这份浪漫保持到现在。
再说回蛋糕，因为温新白各种各样的纪念日，弥雾吃过不少，却第一次吃到他亲手做的。
让一个在做饭方面毫无天赋甚至总能弄巧成拙的人心甘情愿做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蛋糕，弥雾每每想起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像飞蛾扑火烧的烟，丝丝缈缈升腾。
她也想给温新白做一个蛋糕，在除夕夜，两人烧一桌菜，分吃一个甜蜜的蛋糕，迎接新的一年。
可生活经不起计划。
弥雾上一秒还在菜摊上跟人笑语盈盈，下一秒接起电话，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周彩琴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稍微和弥雾离得近些的人，都朝她投来目光。
弥雾不好意思地捂住手机往外走，脸上挂着抱歉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回来？”
“啊……”弥雾被问住，前几天她明明刚说过自己过年不回去。
“妈，我得在这里上课……”
“挣点钱给你牛的，家都不回了是吧。”周彩琴怪腔怪调地开口，接着化为疾风骤雨，迎面朝弥雾打去。
“大学四年，你回过几次家？考了个离家远的大学，翅膀就硬了是吧？”
“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是不是我跟你爸死了，你都只顾着给你的学生上课啊？”
弥雾被骂得一头雾水，正想趁周彩琴换气的间隙说些什么，对面“啪”把电话挂了。
她刚刚走到了菜场外听电话，最新一波寒潮来袭，今早起来，楼下草丛披满了白霜。
空气是低沉沉的冷，呼吸之间都是凉薄，弥雾的喉咙泛起疼。
她给周彩琴回拨过去，对方挂断了她的电话，发出去的消息也不见回应。
直觉告诉她家里一定出了事，她又转而给弥皓易打电话，对方也没接。
给弥军打，他倒是很快就接了。
“爸爸，妈妈在家吗？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我一个活死人哪里管得了阎王爷？”弥军在电话里嗤笑，“你给我打电话，就是来问你妈？”
“不是，刚刚妈妈给我……”
弥军直直打断她的话：“别天天跟个小屁孩似的把你妈挂嘴边，也得关心关心你这个瘫痪的爹。”
“听你妈说你在做家教，应该挣了不少吧，这样吧，转个一千给我。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天空中飘起雨丝，没一会儿，眼前的地面变成深灰色，街道上的行人撑起伞，没伞的人挨着店铺廊檐边走。
路边的小贩撑起雨棚，稳稳护住菜和火盆。他顺势往火盆里喂了点柴，猩红的火舌往上窜两窜，獠牙舔舐上干瘦的木杆。
冬天的雨都带点冰，落下时发出“沙沙”声，弥雾几乎要幻听成肉铺老板在用磨刀棒磨刀。
沙沙……沙沙……沙沙……
好冷的雨……
手机嗡嗡嗡在震，弥军不停地给她发消息。
【一千块，转给我。】
【你从小到大，要什么爸爸没给你买？现在爸爸找你要点钱你都不给？】
【还没嫁出去呢，就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这么久不回家，不会是在外面有了野男人吧？】
刷刷刷，几个公众号帖子和视频纷纷发来，弥雾联系不上周彩琴，心里急得冒火，弥军却还在不厌其烦地消息轰炸。
她匆忙转过去一千，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雨潺潺。
弥雾不断给周彩琴和弥皓易打电话，都没回复。
冰冷的雨丝被风拍在脸上，她毫无知觉，不停在门口徘徊，手机一次次拿起又放下。
昨晚睡前忘记充电，本以为买了菜就回去，这点电够用，可现在，电话还没打几个，屏幕就已经提示即将关机。
眼前的雨大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她出门没带伞，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找谁借，心急如焚地正准备冲出去。
才刚起步，就被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捉住了手腕。
温新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应该是刚到，握着弥雾的手手背上还有刚刚收伞时蹭上的雨滴。
他脸上盈盈笑意浮动，像是在笑弥雾竟然没有发现他。
当弥雾偏过头，当温新白看清那双潮湿无助的眼睛，他的笑一瞬间僵在了脸上，连忙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在眼眶里一圈圈不停打转的眼泪瞬间找到了出口，疯狂往下掉。
害怕，焦急，委屈，不解，厌恶，烦躁……
复杂的情绪全部化作眼泪往下掉，弥雾的眼前一片模糊。
温新白下意识把弥雾搂进怀里，顺着她的背轻拍，又帮她把外套帽子拉上来。
帽檐很大，弥雾整个人都被藏进去，牵连着温新白体温的黑暗空间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反而滋生出安全感。
如果人可以一直藏在这里就好了，外面的世界怎么崩塌都无所谓。
“回家吗？”温新白的声音透过羽绒服传来，清沉的声音变得有些闷，带动胸腔微微震动，柔软的毛衣轻蹭她的脸颊。
弥雾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用手背抹了把眼泪。
离开温新白的怀抱，才发现他穿的是一件灰色高领羊毛衫，被她一哭 ，胸前的泪渍格外明显。
弥雾不好意思地抬头，耳朵也红了，纠结地说：“你衣服被我哭脏了。”
温新白不当回事地扫了眼，反而引以为傲：“能给你擦眼泪，这件衣服值了。”
弥雾还想再说些什么，温新白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条围巾给她带上，一圈一圈，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润漆黑的眼睛。
“你是百宝箱吗？”弥雾的声音艰难地从围巾里传出来。
“可以这么认为，你男朋友就是无所不能的。”温新白的唇角下意识勾起，从她手里拿过菜，又把她的手捉住塞进自己的口袋，揽住她打伞往外走。
弥雾侧目，揽住肩膀的那只手冷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骨节分明，用力搂住她时，会有明显的青筋。
“你又不牵我手，为什么要把我的手放你口袋？”
“因为我这里更暖和。”
“那你怎么来菜场了？”
温新白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颇有些无奈：“你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今早出门记得带伞吗？”
弥雾无辜地眨了眨眼。
温新白了然地轻笑一声，接着说：“等我早上起床，伞还在阳台挂着，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出门来找你了。”
“那我回去再给你热热。”弥雾小声安抚，眉头还是紧锁着。
温新白不喜欢看弥雾蹙眉，每次看到她这样，心里总像是被蜜蜂蛰了一口，刺疼。
揽着肩膀的那只手上移，轻轻碰了下弥雾的秀眉，心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被冰凉的指头一碰，弥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回家的想法来来回回在心里转了八百遍，做了两个深呼吸，才缓缓开口。
“温新白，我想回家一趟。”
温新白走路的动作一顿，眼里闪过意外：“什么时候？”
“如果今天有票，今天就走。”
“出什么事了吗？”
雨下得更重了些，落在伞面，有较强的击打声，垂头才发现，地面的水洼里多了一层雪子。
下雪了。
要不了一会儿，雪子就会变成皑皑白雪，纷纷扬扬。
弥雾仰起头，对上温新白关切的目光，心头一凛，含糊地改口：“想他们了。刚刚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有点不对，担心她出事，想回去看看。”
“我陪你。”
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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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