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时间像是开了倍速,一切都在秩序之内稳步进行。
窗外的树叶飘落,又蓄起新芽,浅绿烫成深色,慢慢泛黄,再度飘落,枝干附上白雪。
这一年十二月,弥雾正式走进考场。
考试时间是两天,这两天温新白都早早起床,去楼下买好早餐,等她起床送她去。
考场门口许多人脸上都是疲惫和紧张,并没有预想中的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撑着一口气走到今天,就连弥雾的心情都是沉重的。
温新白站在门口,一路盯着弥雾的身影融入涌动的人潮中,化成一点直至看不见。
弥雾的脸上也带有和其他考生一样的紧张与疲惫,可在温新白看来,是不一样的。
他的女朋友只要抬起笔,就注定会有一席之地。
第二天送完弥雾,回去的路上他绕到超市买了一大袋材料回家。
他准备做蛋糕,庆祝弥雾考试结束。
为此,他已经预习演练了整整一个月。
学习之余,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全被他用来学做蛋糕。
烤箱是之前和弥雾一起去逛闲置市场淘来的,卖家人很好,还附赠一套蛋糕模具。
温新白悄悄跟着教程练了几次,把打发奶油和烤蛋糕胚分开,趁着弥雾去家教时,他就跟着教程练。
刚开始做得非常糟糕,蛋糕胚虽能入口,却塌陷不成型,丢掉又可惜,他就只能在弥雾回来前把厨房回归原样,躲在屋子里吃失败品。
但弥雾回来也会去厨房捣鼓一下,做点饭解解压,温新白根本不会拒绝她,只好撑着肚子接着吃。
吃过饭,他洗碗丢垃圾,还得去楼下公园转三圈才能有所消化。
温新白娴熟地将模具和材料一一摆好,悄悄做了不下十次,他已经不再需要看配比和步骤,但为了万无一失,他把手抄好的教程贴在玻璃瓷砖上,做一步,核对一步。
弥雾考场的铃声“叮铃铃——”响起,她放下笔,整整一年的努力已经写上句号,她沉沉舒出一口气。
公寓厨房。
计时器“嘀铃铃——”的声音在公寓回荡,温新白从主卧出来,怀里抱着一束重瓣百合,还有几只调色后的粉芍药。
这是他提前几个月栽种培育的,就为了这一天。
淡淡的百合香气充盈着鼻腔,桌上,抹茶蛋糕正静静等待被享用,夕阳铺洒半个客厅的复古瓷砖,家电沙发都镀上一层旧日金的滤镜。
温新白合上房门,抛着钥匙,三步两跨地下楼,扫码骑上自行车。
这个时间车水马龙,道路拥堵,打车和公交都不如自行车来得轻盈自在。
晚霞把他白色的外套吹得绯红,像一条威风凛凛的红色披风。
冷风刮骨,等到弥雾的考点外,他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
距离弥雾考完最后一门其实还有一段时间,打个车坐个公交,或许时间能卡得刚好。
温新白才不要。只是站在门口等待,像个望妻石,望穿秋水,他都有一种满当当的幸福,像秋冬晒在水泥地上的丰收稻谷。
终于,陆陆续续的考生走出来,温新白一眼就在人群中锁定了弥雾。
人头攒动间,他朝弥雾走去,逆流而上。
“弥雾!”他挥手,弥雾抬起头,注意到他时眼里划过一抹惊喜。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上前,自如地挽住温新白的胳膊,肩上的书包也早就被他接手。
“不是说天冷,你在家等我就好了吗?”
温新白轻笑:“哪有女朋友考完试,男朋友不来迎接的道理?”他故意逗弥雾,“这放在古代,可是要被浸猪笼的!”
弥雾“噗呲”一声笑出来,顺着他的话准备说找茬:“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接女朋友不带花也是要受到惩罚的。”
温新白喉间溢出一声得意的笑,仿佛完美预判,他偏头对弥雾说:“闭眼。”
弥雾扬起长睫,诧异地问:“不是吧?你带花了?”她绕着温新白打量了一圈,突然把手插进他的口袋,除了空荡荡的余温和手机,别的什么都没有。
“骗我呢,口袋里也没有呀。”
温新白脸上的笑意加深:“都说了让你闭眼。”
弥雾不甘心地闭眼,耳朵竖得老高。
“刺啦——”拉链被拉开。
把花藏在衣服里,不会压坏吗?
难不成是假花?
假花也很好。
“睁眼。”
弥雾睁开眼,入目是一枝粉色芍药,被固定在长方体的透明塑料盒子中,盒子用两根绳子绑住,结合口袋,完美卡住。
铺天盖地的世界迅速褪色,黑白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枝浅粉芍药,层层叠叠的花瓣是仙子飘逸繁复的衣裙,光华流转,隔着透亮的盒子,安静等待弥雾的“采撷”。
芍药轻轻抖动起来,飘落两三花瓣,弥雾沿着颤动的花枝,一路往上,对上了温新白的视线。
深邃的眉眼里镶嵌着琥珀色的宝石,笑意像细细闪闪的碎钻,灿烂得晃眼。
“怎么样?”弥雾惊喜的反应一丝不落地落入他眼中,温新白说话的尾音都不自觉上扬,透着一股得意。
弥雾哑然失笑,温新白现在像极了幼儿园得了小红花的小朋友,一路保护那朵红花贴纸,在见到爸爸妈妈的第一眼,就得意洋洋地伸手,展示,迫不及待渴望听到那一句夸奖和认可。
只是夸奖还没说出口,温新白敞开的外套扛不住寒风,他没忍住咳了一声。
弥雾这才注意到,在白色外套里,温新白只穿了一件黑色打底。
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难怪外套里面塞了一枝花也看不出来,穿那么少,塞下一枝花卡在外套内兜的边缘,当然是绰绰有余。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难怪刚刚她碰到温新白的手,简直像是碰到了一块寒冰。
“你怎么穿这么少?”开心和惊喜瞬间被抛之脑后,弥雾蹙眉,语气焦急,下意识握住温新白的手,但没什么用,那双手冻得几乎僵硬。
想到书包里还有暖宝宝,她迅速打开书包,一连拆了四个,直到温新白两只手被塞满,衣服里还贴了两个。
芍药被粗鲁地塞进书包,几片花瓣掉落在透明盒里。温新白忍不住心疼:“我护了一路呢,你就这么粗鲁地对它。”
不说还好,一说,弥雾的语气都急起来,像一只炸毛的猫:“你还好意思说!”
“这么冷的天,感冒怎么办?发烧怎么办?”她一边皱眉责备,一边不停搓着暖宝宝,拉开衣服,让温新白搂住她。
“大庭广众的。”温新白嘴上拒绝着,任由自己的手被弥雾抓住,放到她腰上。
在旁人看来,像是一对爱侣紧紧相拥,频频有人朝她们投来目光。
弥雾却会错了意,等到掌心里暖宝宝开始慢慢变热,她负气地松开温新白的手,帮他拉上衣服,嘟囔着降低声音:“你还说!谁让你不好好穿衣服!不然我至于在街上跟你生气吗?”
听到弥雾的话,温新白不免心一紧,没想到她会因为这点小细节生气,毕竟在温新白看来,这不过一件很小的事,只要她收到花的瞬间感到惊喜和快乐就好了。
可同时,内心有一种隐秘的微妙的窃喜,在担心的边缘起伏跳跃。
被在乎的滋味简直是最完美的毒药,弥雾眼里的担心,甚至她比平常要“不温柔”的动作,都让他沉醉。
这种时刻,被爱的感觉异常强烈。
温新白垂头,目光始终追随着弥雾,在她甩开自己的手时,眼疾手快地反握,十指紧扣。
“我的错,你别生气了。”温新白软了声音,把她的手往心口放,另一只手顺她的背,两人的距离比刚刚更近,这次是真的紧紧相拥。
一黑一白的两件外套交叠,最后半边天的夕阳把两人的发丝照得金黄,温新白高挺的鼻梁亲昵地蹭了蹭弥雾的侧边鬓角的发丝,在耳边印下一个冰凉的吻。
下一秒,他就被推开了。
弥雾红着脸,对温新白放狠话:“你下次如果再穿这么少出门,你就不用回家了!在外面冻死吧!”
她瞪了一眼温新白,转身把那枝芍药调整到一个在书包里不会被压到的位置,蛮横地从温新白手中抢夺过书包,直直往前走。
温新白愣住了,盯着弥雾的背影没反应过来,身上的暖宝宝已经起效,滚烫地传递热量。
冬季的天暗得快,不过几分钟就披上薄薄一层灰白,橘色的黄昏被赶到角落,路灯一盏追一盏地亮起。
温新白扶额低笑出声,怎么会有人把狠话说得那么让人心动?
弥雾啊弥雾,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追上去,又从弥雾手中夺回书包,长臂一捞把她护在怀里,嘴上却忍不住贫道:“夏天我也得穿这么多吗?”
弥雾面无表情,斩钉截铁:“对!”
“啧。真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
“我冷酷无情?!”弥雾瞪大眼睛,就要去抢温新白手里的暖宝宝,却正好掉进温新白的陷阱,被他牢牢抓住手,塞到了口袋里。
“好了,真的知道错了,一定不会有下次。”
弥雾清泠泠地睖了温新白一眼,没收回手,只说:“下不为例。”
“遵命。”
路灯把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短暂的蓝调后,覆盖上来深刻的暮色。
弥雾任由温新白牵着手,看着路边和她相似的考生,心里终于卸下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接下去就是等结果。
她抬头看了眼温新白,侧颜线条清晰漂亮,琥珀色的瞳孔专注盯着手机屏幕准备打车,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对她笑,蜻蜓点水地在她唇边亲了一口。
温新白以为弥雾等得着急了,安抚道:“车就快到了。”
弥雾点点头,还是没把心底的问题问出口。
她本来想问,温新白的留学准备得怎么样了。
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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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芍药花